我在这里住了大概23年
但依然不敢称它为家
总觉得自己随时会离开
我和父亲大吵一架
收拾行囊直奔孟买
哥哥在船坞工作
他的住处臭气熏天
第一晚我彻夜未眠
当时我怀孕了 但没告诉任何人
刚在有钱人家找了份工
负责照顾女主人孩子 那群小鬼简直烦死人
不过女主人…伙食给得不错
那年我吃得像女王
村里每家至少有一人在孟买
孟买遍地是工作和钞票
谁会想回来
那时我刚经历情伤
好在城市能让你遗忘伤痛
未曾察觉时光飞逝
这座城市会偷走你的时间
这就是人生
你最好习惯无常
吸气
呼气
普拉巴护士说你最近在惹麻烦
怎么回事
告诉医生为什么把药藏枕头下
我不吃
为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她说吃药会做噩梦
我给你开纾解的药
好吗
求您了医生
我不想待在这里
让我回家吧
到底怎么了 -他会来
晚餐后
我看电视的时候
谁来了
我丈夫杰拉姆
昨天他也来了
我正在看电视
巴强先生演的节目
他的声音总能让我安心
说话温文尔雅
突然间 毫无征兆地
传来刺鼻的烟草味
我抬头一看
他正坐在那张凳子上
不
不是坐着
他没有腿
只剩下半截身子
能快点选好电影吗
又是动作片的话我可不看
胆小鬼才整天看爱情片
新上映那部呢
沙尼·尼甘姆主演的
他超迷人的
普拉巴护士
要和我们一起吗
是啊 你来选片吧
你们去就好
为什么 一起来嘛
早说过她从不回去的
我和苏普丽娅医生说了你的情况
她朋友愿意接手你的案子
是位大牌律师
免费代理
我不需要帮助
为什么这么固执
昨晚开发商派混混来威胁我
要我滚蛋
他说: "甘尼许节前不搬走就等死"
太危险了
帕尔瓦蒂 来我家住几天
凭什么
我为什么要离开自己家
我告诉他:
"尽管威胁 我死也不会离开"
"除非我死了"
我就这么回敬他们
去见见律师吧
不能继续这样了
小的那个呢
多大了
一岁
所以你有三个孩子
是的
你多大
24
不 25
对 确定是25岁
护士
姑娘们说有奖励
结扎的奖励
输精管结扎术
如果你丈夫同意
政府会发水桶和1000卢比
我和丈夫提过 但…
他说会让人没力气做事
每天吃这个
想要孩子就停服一个月
绝对不要
这个多少钱
上次月经什么时候
嘿…在干嘛
老板快把我逼疯了
好无聊…
想见你…
要等到今夜才能相见
不过此刻…
让我透过云朵
将吻意传递
待雨落之时
我的吻便会轻触你唇畔
抹油也不能让头发长得更快
我喜欢短发
现在流行这样
下个月回不了家 请不到假
知道了妈 要进手术室了
手术当然在晚上做
难道病人心脏还挑时间
苏普丽娅医生找我 先挂了
普拉巴
我先走了
还要很久吗
你先回 家里见
张嘴
再张大
藏在舌头下面了
很好
普拉巴护士
又加班
抱歉医生 没注意时间
没事
印地语真让人头疼
"Kal" 这个词既是昨天又是明天
别找藉口 不努力怎么进步
本来想用印地语
让病人明天再来复查
结果关键时刻说不出口
应该这样说: kal wapas ana（明天再来）
再说一遍
你说得倒轻松
晚上好 普拉巴护士
那我先走了
护士
有样东西给你看
别看回家再打开
是首诗
诗
院刊在办诗歌比赛
想着试试看
没想到你还是诗人
谈不上 随便写写
好吧 明天见
这是谁
怎么跑出来了
你全身都湿透了
又把伞弄丢了
风太大
吹坏了
这么早走 出什么事了
没事
我表妹来孟买玩
陪她逛了会儿街
表妹
只是表妹
亲爱的
肚子都这么大了
里头藏了几个宝宝呀
她在库尔卡尼家附近闲晃
在那里做什么
小乖乖在干嘛呢
我让马诺吉医生给她检查
这种小事别麻烦人家
他不介意的
他人很好
对吧
普拉巴
这个月房租能帮我垫付吗
又来了
保证会还你
你要控制开销啊阿努
工资根本不够用
没办法
最后一次
下不为例
对不起
发什么呆 让开
你的包裹
谢谢
什么东西
你妈寄的
不知道
普拉巴 你的包裹
谁寄的
没写名字
拆开看看
太棒了
我家也有电子锅
但没这么高级
这造型太国际范儿了
煮什么都香喷喷
到底谁送的
查不到来源
写着英文
但像是其他语言
产地…
德国
你丈夫不就在德国
我的梦境由琐碎日常编织
零落散乱 尽是过往遗痕
所谓希望
不过是另一箱随身行囊
伴我浪迹四方
而此刻
你如邻家灯火
明灭摇曳
我借那微光取暖
挨过漫漫长夜
老时间见
别在医院附近等
当心被人看见
马上见
发现新室友
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护士们都在议论她
她和穆斯林男孩恋爱
不可能
她不是那种人
男方是穆斯林
全院都传开了
我倒不反对这个
但你们同住
最好多留意她
觉得该提醒你
这是什么
西姆斯阴道窥器
正确
那…
这个呢
动脉止血钳
回答正确
阿努护士会展示
今早分娩的胎盘样本
我将示范胎盘处理流程
传阅观察
还受不了这气味
身为护士
必须更坚强些
跟你说…
憋了一天了 今天出大糗事
知道新来的克里丝塔护士吗
刚入职那个
给老伯擦澡时…
突然
尖叫着冲出来
怎么了
低头一看——
那老头的 "家伙" 直挺挺立着
她从没见过竖起来的
落荒而逃
后来呢
普拉巴进去一顿训斥
老头吓得…
我猜他那东西
这辈子都别想再立起来
老板让我来取手表
阿斯兰先生
稍等两分钟
我戴这个超美吧
阿努
你见过很多吗
很多什么
克里丝塔护士今天见到的那种 "场面"
怎么 吃醋了
随便问问
装什么纯情少女
先生
您的手表
已经修好了
还需支付5000卢比尾款
舒波娜说只要给门卫塞钱 他就不会找麻烦
你确定
别这么怕
去看看
根本没人
他上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一年多前
可能更久…
护士
人出了国就容易忘本
要么失心疯
要么失忆症
都这样
你打算怎么办
要我说 直接打电话问他
我打给他 -对
要是让我见到你那混帐丈夫
我发誓
非扇他耳光不可
真是造孽
起诉书说你非法侵占房产
随时可能强拆
其他租户也这样吗
有证明的都分了新房
棉纺厂倒闭时
我丈夫获准继续居住
那你肯定有居住证明
他从没提过什么证明
现在人都死了 我问谁去
没有其他解决办法吗
听着帕尔瓦蒂
问题是你没有法律依据
无法证明你在那里长期居住
不能找邻居作证吗
我住了22年
还要什么纸片证明
法庭不认这个
必须书面证据
能找到任何带名字的文件吗
王八蛋
看我不踹死他
给他点颜色瞧瞧
真当自己是大爷了
开发商竟敢断我的电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都是些陈年病历
你儿子还好吗
很久没见了
你上次带的巧克力
他全吃光了
以前你特别怕护士长
那个母夜叉莉茜护士
别提了
怎么不和儿子同住
不去
他们夫妻带孩子挤在小单间里
我可不想被人盯着过日子
咱俩是一类人
独居更自在
最爱黄昏时分
在老家这时候该
结束踢球回家吃饭
但在这里
仿佛一天才刚开始
我曾想当空姐
偷偷报名考试
怕被父亲发现没敢去
不过这样也好 能遇见你
说不定我们会在航班上相遇呢
你最近有点不一样
哪里
感觉你变了
怎么了
没事
好吧
躲谁的电话
我妈
干嘛不接
闭着眼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这人长得像茄子
这个呢
"我在穆纳有50英亩豆蔻园
阿勒皮有两艘船屋
闲暇时猎鸽消遣"
"我是杜拜酋长的左膀右臂
"只需1001枚金币
和一辆宾士车"
"这不可能
最多50金币加史威夫特轿车"
"这么便宜就想娶我女儿 没门"
阿努
如果我用印度教名字注册婚恋网站
你爸会把资料发给你吗
发了我也拒绝
你可真难取悦
总觉得他会回来
说想和我生活
永远在一起
按住它的腿
准备好了
一…
二…
三…
四次心跳 太神奇了
它不咬人
别怕
摸摸看就不怕了 -不要
克服恐惧的方法就是接触 -不
怕猫的人
上辈子都是老鼠
就摸一下 -不要不要
检查完了就走吧
要带它回家吗
刚才怎么回事
我怎么了
为什么对马诺吉医生抛媚眼
不能这么轻浮
举止放荡
会被人看轻
知道别人怎么议论你吗
别说了
我有办法让你开心
没什么能让我开心
那算了
不告诉你了
快说
求你了西亚兹 -没劲
快说嘛
好吧告诉你
你有罩袍吗
我哪有那东西
没罩袍计划就泡汤了
什么计划
叔叔阿姨明天要去参加婚礼
天啊 别做这种苦瓜脸
所以家里没人
知道我住的那个街区吧
要是被人看见你这副打扮
我们就完蛋了
阿努
不饿吗
做了你最爱的咖哩鱼
辣味咖哩鱼
没胃口
阿努 我…
对不起
那些话不是真心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说你
普拉巴
你们婚前就认识吗
谁
你丈夫
不 完全不认识
有天父亲突然叫我回家
到家才发现婚事都安排好了
没试着了解他吗
试过 想见面聊聊
应该很浪漫吧
才不是
他只有几天假期
每次想说话 亲戚们都在旁边
怎么能和陌生人结婚
换我绝对做不到
你以为熟悉的人
也会变得形同陌路
婚礼后不久他就去了德国
最初那段时间
还会经常通话
后来联系越来越少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或许…
已无话可说
我总想像他
在那个遥远的国度
在庞大的工厂里独自工作
这一切都…
遥不可及
护士
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要回老家了
什么
已经无能为力了
说什么胡话
还能争取的
受够了
联系了村里的熟人
帮我找了工作 -哪里
学生宿舍
当厨娘
至少在村里有自己房子
但生活怎么办
总会有办法
看见那栋高楼了吗
同一家开发商
他们以为把楼盖得越高
就能取代神明
马上到 你在家吗
暴雨倾盆…
感觉自己像电影里的间谍
出发了吗
别过来…
婚礼取消了
港口线被淹 别生气:(
对不起宝贝
各位乘客请注意
因积水严重
所有列车延误
请耐心等候通知
喂
妈
身体还好吗
没事 别担心
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嗯 吃过了
我们建起了他们的高楼大厦
通下水道、做饭洗衣
做尽他们不屑的脏活累活
现在想在他们附近安家 却遭嫌弃
我们必须团结起来
让这些人明白
这座城市由我们的双手铸就
团结一心 -万岁
众志成城 -万岁
这些年天天路过这里
却从未进来用餐
今天终于实现了
会想念这里的
但感觉自己像不存在的人
什么意思
没有证明文件 你就不算真实存在
可能某天突然消失
无人知晓
我们会记得你 帕尔瓦蒂
医院所有人都会想念你
你是个好人 护士小姐
我豁出去了
快跑
普拉巴护士
几点下班的
刚才没看见你
护士 我先走了
护士 给你做了甜点
给
现在别吃
要是难吃我可没脸见你
契约快到期了
打算不再续约
要离开我们了
之后有什么打算
能找个地方聊聊吗
孟买很好…
但我始终无法适应
语言也是个问题
印地语不难学
或许吧
但不止如此
在这里待了这么久
昨天还是坐过了站
一路坐到终点站…
纯属意外
普拉巴
我…
临走前想…
告诉你…
想知道…
我该留下吗
我是说…
如果有让我留下的理由…
但医生 我已婚
我知道…
可是…
可以走了吗医生
要赶不上火车了
有人说这里是梦想之城
但我不这么认为
我觉得这是幻象之城
这座城市有条潜规则:
即便你活在阴沟里 也不许心生怨怼
人们称之为 "孟买精神"
你必须相信这些幻象
否则就会发疯
帕尔瓦蒂 这里没通电吗
她让我们大老远搬这些破烂
她打算在这里做手术
帕尔瓦蒂
这个还能用吗
好得很
普拉巴 喝一口
闭眼闷下去
整个人都会轻松
信我
试试就知道了
感觉如何
该你了
喝
我到底来了什么鬼地方
困在这怪地方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该哭还是该笑
谁来救救我
鲭鱼怎么卖
50卢比
是鱼干吗
新鲜的
现捞的活鱼
便宜点
多少 -100卢比
什么
你骗谁呢
看看这鱼的个头
普拉巴
你会考虑回老家生活吗
应该不会
没想到你今天会来 阿努
帕尔瓦蒂需要帮手
我乐意帮忙
我喜欢她
普拉巴
有件事想告诉你
父母在给我发相亲对象的照片
但我现在不想结婚
试着和他们沟通了吗
他们根本听不进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或许逃走吧
没用的 阿努
你逃不过命运
我好累
想休息了
确定吗
不和我们一起
不了普拉巴 让我静静
随她去吧 搬那些重物确实够呛
不是谁都有好酒量
普拉巴
快进来
我该回去了
要很久吗
很快
留着晚点吃
帕尔瓦蒂
你要去多久
就去说一声
我来应聘工作
五点前回来
我们现在就该动身
胡说什么
你买的是明天的票 -可是…
大老远过来当然要住下
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她好像被永远困在了这里
仿佛在等待某种奇蹟发生
她长得好像你
我喜欢这里
像另一个世界
西亚兹
你想过未来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
十年十五年后…
你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那时我还在你身边吗
你今天怎么了
不知道
以前从没想过这些
但突然感觉
未来已至 而我毫无准备
为什么父母永远不懂我想要什么
或许我们可以和他们谈谈
试着说服他们接受我们
要是说了 他们绝不会再让我见你
西亚兹
我好害怕
从遇见你那刻起 恐惧就如影随形
不断问自己这段感情是否正确
是否不相遇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每当和你在一起
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所有恐惧都烟消云散
仿佛我们天生就该如此
这样的重量有时让我难以承受
西亚兹
墙上有马拉雅拉姆语涂鸦
是你写的吧
快来人啊
他没呼吸了
恐怕来不及了
压他肚子
把他翻过来
扶他坐直
大家退后
让开 都让开
请往后退
没救了吧
不是我们村的人
死透了
得送医院
这里没医院
但村里有大夫
快带路
她救了他的命
刚才明明断气了
姑娘
他醒来需要看到熟悉的面孔
进屋吧
喝点茶
别拘束
大夫马上到
进去吧
抱歉
只是在清理伤口
好痛
忍忍就好 会没事的
我怎么了
别担心
先休息
感觉已经躺了很久
多久了
大概几小时
什么都想不起来
起风了
会着凉的 给他盖好被子
他是做什么的
有些误会…
你丈夫在哪工作
他在德国工作
那你们难得见面吧
可惜假期被毁了
幸好你今天在他身边
她说什么
没什么
她以为你是我丈夫
是吗
不是
怎么有沙子
在海里找到你的
海里
我去那里做什么
你不记得了
这些年你变了好多
有吗
有时在工厂连续待上三四天
昼夜不分
出来时恍如隔世
头晕目眩
强光刺得睁不开眼
黑暗中试图想像光明
但想像不出
我想过你
想我什么
这样坐在你身边
想伸手触碰你
以前怎么不说
普拉巴
跟我走吧
这次会不一样的
我保证
够了
我不想再…
见到你
要打烊了吗
不 你可以坐通宵
沙子…
那小伙子呢
谁
和你一起的男孩
普拉巴
我…
对不起
没事的
打给他吧
那是谁
阿努的男朋友
追到这里来了
这是西亚兹
哪里人
维图拉
坐
我去过那里
是个很美的地方
这里也很美
翻译:王昱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