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拉里斯》
改编自斯坦尼斯劳·莱姆的科幻小说
编剧：F·戈伦斯坦暨A·S塔科夫斯基
导演：安德烈·塔科夫斯基
《索拉里斯》
第一部分
克里斯，过来吧
你可真准时
他每天早上至少散步一个小时
我不准他提前回来
他工作繁忙，时常熬通宵
这些索拉里斯学者啊
让我想起当簿记员的，成天忙于记账
我们昨天还在等你呢
他一见我就想躲开
你好
或许我今天不该来打扰你
我才意识到你我都老成什么样了
你又何必道歉呢？
他是否明白一切将取决于…
他从空间站发回的首份报告？
迄今为止我们所收到的信息不是含混不清就是令人费解
如果他证实基于某种原因工作无法继续进行
那么空间站便可以从索拉里斯的轨道上撤走
他明白
你答应过跟他谈谈，我带了胶卷来
- 这正是我的来意 - 当然有了
小男孩可以跟你住几天吗？
我诸事缠身，也没人可以托付
安娜会照顾他的，她现在比较有空
他何时动身？
明早之前出发
这里舒适宜人
这所房子让我回想起我爷爷家
我是真心喜欢它
所以决定照葫芦画个瓢
我不喜欢创新
来啊！
我还是先走吧
I have a lot to do. 诸事缠身啊
你不想看这个？
已经看过好多遍了
在探险的第21天
放射生物学家维什雅科夫和物理学家费赫纳
乘坐水上飞机对索拉里斯海洋进行考察
16小时后他们仍未返回，于是我们宣布进入紧急状态
因雾气浓重搜寻工作被迫叫停
所有搜救飞船均返回空间站…
除了伯顿驾驶的直升机
伯顿于天黑一小时后才返回
一出直升机便直奔其客舱
身心备受打击
这种情况极不寻常
尤其对于一位具有11年太空飞行经验的人而言
数天后他才恢复过来
但绝不肯离开空间站
并拒绝靠近俯瞰海洋的窗户
之后他从医务室给我们写信
他在准备一份极为重要的陈述
该文将决定索拉里斯学的命运
好极了，我们来听听他有什么非要说的
现在有请伯顿发言
谢谢大家
当我首次降到300米时
在维持高度方面遇到了困难
周围存在一股强气流
我全神贯注操纵着飞船
没看舱外的情况
- 结果飞进了大雾中 - 是普通的雾吗？
当然不是 不像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东西
它看上去又黏又稠
粘附在所有窗户上
由于雾的阻力我开始失去高度
太阳不见了
但它透过大雾发出微微红光
半小时后我飞到一个大型开阔空间
接近圆形，直径有好几百米
就在那时我注意到海洋起了变化
海浪消失
海面变得几乎透明，布满了暗斑
那是黄色的泥浆在水下堆积
泥浆呈薄带状升起，像玻璃一样熠熠发光
然后开始翻滚、沸腾、变硬
样子像糖浆
这种泥浆或者黏泥堆积成大块状
并缓缓形成各自不同的形状
我是被卷进大雾中的
所以不得不费力挣脱一番
等我再次往下看时，见到一个花园状的东西
花园？
请注意听讲
我见到灌木、篱笆、刺槐和小径
这一切均由同一种物质组成
这些草木长了叶子吗？
这些灌木和刺槐？
没有，我已经说过它们全部由泥浆组成，不过跟实物一般大小
然后一切开始分崩离析
黄色泥浆从裂口中喷薄而出
这一切沸腾得愈发剧烈，泡沫不断涌现
你们可以亲眼看到
我时不时地进行拍摄
前后看见的一切都应该录在了胶卷里
那我提议现在中断讨论
让我们亲眼见识这一切吧
好吧，放你的胶卷吧，大家很感兴趣
就这个？
这些是你的全部胶卷吗？
是的，就这么多
但恕我们不解，你拍的是云
你为什么要拍云？
那一定是我给你们讲过的大雾搞的
我也没料到会这样
这一切可能源于索拉里斯生物场电流对伯顿的意识…
所施加的作用
我们现在知道该电流不仅是一个巨型的大脑系统
而且是一种能够进行思考的物质
这个假设尚存疑问
你那天身体不适吗？
下一段没意思
从这里再接着看吧
我发现有样东西漂浮在其中一个缺口中
样子像费赫纳的宇航服
其外形跟人相仿
我调转方向，不想让那个地点离开我的视线
就在那时该人形微微升起
仿佛在游泳或者踏浪
此人没穿宇航服，并且在移动
恕我不解，“人”？
对，人
等一下，你看见他的脸吗？
是的
什么人？
那是谁啊？
是个小孩
什么小孩？你以前见过吗？
从来没有，反正我不记得有
当我飞近他的时候
注意到一件可怕的事情
你什么意思？
刚开始我分辨不清
后来才看到他不是一般地大，而是巨大
个头将近有4米高
长着一双蓝眼睛…
和一头黑发
或许你感觉不舒服？
我们要推迟会议
我要继续
他赤身裸体，一丝不挂
像个新生儿
浑身湿漉漉，更确切地说是滑溜溜
皮肤闪闪发光
像波浪般起伏，但全靠自己移动
真叫人恶心
对不起，我要快进一点
不剩多少了
伯顿的陈述似乎源于行星大气…
所引发的幻觉综合症
同样亦源于…
因大脑皮层联想区发炎而加剧的…
抑郁症
这份报告决不，或者说几乎决不…
符合现实
你说“几乎”是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我还没讲完呢
梅森杰教授提出不同的看法
他相信伯顿的陈述有可能在现实当中找到对应物
因而值得进一步研究
情况就是这样
这全是我亲眼所见
我想提出另外一种看法
我们站在一项宏大发现的边缘
我们的决定不应当依赖于…
一位科学门外汉的观察
尽管任何研究人员都会羡慕这名飞行员
羡慕他的镇定自若，他的观察天赋
此外考虑到新进获得的信息
我们有道义责任继续进行探索
我可以理解梅森杰教授的感受
我理解他
不过来看一看我们所走过的历程吧
索拉里斯学踏步不前
多年的努力化为乌有
关于索拉里斯我们了解到的一切均是否定性的
并且仿佛已然变成一大堆支离破碎、杂乱无章的事实
从而让人难以置信
我们今天的处境如出一辙
索拉里斯学有退无进
但是我们讨论的事情其严肃性远非…
单纯的索拉里斯学研究可比拟
我们讨论的正是人类知识的界限
你们岂不认为设立一道人为屏障…
会打击思想无疆界的观念吗？
正所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我仍然要重复一遍我的问题
你说我的观察报告…
几乎决不符合现实是什么意思？
一切均是我亲眼所见，你说“几乎”是什么意思？
“几乎决不”是指某些真实现象…
有可能触发你的幻觉，伯顿
起风的时候
便很容易搞混一颗摇晃不止的灌木和一个活物
更遑论是在一个陌生行星上
我并无冒犯之意，伯顿，真的
我想知道梅森杰教授的看法会有何等影响
实际上丝毫没有
这意味着那个地区的探索活动将告中止
等一下，好的…
我想发表一项声明
委员会没有冒犯我本人
但它冒犯了探险精神
因此我认为有责任宣布…
诸如此类的…
如今每当提及伯顿报告
哈哈大笑算是客气的
谢谢，伯顿
认识你很久了，却对你一无所知
要知道你当时很帅气
虽说不是真的，不过还是谢谢了
不好意思
好了，克里斯，你怎么看？
不介意的话
我想和你儿子单独聊聊
不想在你面前再次表现得像个白痴
我会在外面的秋千旁等你
多可笑的一个人啊
你这么说可没道理
他有点局促不安
觉得自己妨碍了我们的告别
是个很有分寸的人
如果他决定来，那是因为他认为这事很重要
尽管我自己也承认现在宁愿不见外人
你我难得有机会谈谈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即使是在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
一场重大告别过后人总会黯然神伤
你姑妈来了
午饭后见个面，我们需要谈谈
为什么偏要赶在今天请这位伯顿过来？
客人准备睡哪儿？你隔壁还是楼上的房间？
我看睡楼上吧
好吧，我去秋千旁开会了
- 也许… - 等一下
房间的事不着急
听着，克里斯…
出了什么事？
- 站在那边的是什么？ - 你怕什么？
在车库里盯着我看
是一匹马来着
不要啦，我已经见过了
来吧
很温顺的，瞧他长得有多漂亮啊
你也明白，我认为索拉里斯学已走入死胡同
源于不负责任的白日梦
我对真理感兴趣
可你却想把我变成一个充满偏见的支持者
我无权根据内心冲动来做决定
我不是诗人，而是拥有具体的目标：
要么停止研究，从轨道上撤走空间站
从而正式承认索拉里斯学的危机
要么采取极端措施
或许要用强辐射轰击海洋
- 不要那样 - 有何不可？
你不也说过应当不惜代价将研究进行下去吗？
你想毁掉我们目前尚不能理解的事物？
对不起，我不鼓吹不惜代价追求知识
知识惟有基于道德才正当
是人让科学变得道德抑或不道德
牢记广岛吧
那就别让科学变得不道德
真奇怪…
奇怪，没什么好奇怪的
你自己也无法确定所见之事…
不仅仅是幻觉
感激不尽
看来再也没什么好讨论的了
- 出了什么事？ - 我要离开
你要去哪儿？
你说得对，他是会计师，不是科学家
你我虽是朋友，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这样说他
好极了，你我有20年的交情，它总得有结束的一天
要把男孩留下吗？
为何非要冒犯他？你说话太难听了
把你这号人送进太空很危险
那里的一切太脆弱，是的，脆弱
这个地球不知何故被迫顺应了你这号人
尽管做出了无数牺牲
哦，你在嫉妒将来安葬我的人是他而不是你吗？
由此业已证实索拉里斯海洋是一个独具特色的大脑
紧随其后出现一个更为大胆的假设
暗示该海洋是一种会思考的物质
顺便提一句，此假设…
尚未得到证实或者否证
这是一个关于索拉里斯的节目
信奉者所剩无几
首先是那些与索拉里斯空间站休戚相关的人士
在这个按85人规格建造的庞大空间站里
现有一个三人团队
分别是：太空生物学家萨托里乌斯
控制论专家斯纳特
以及生理学家吉巴利安，负责处理…
我从城里打来的
伯顿
安娜，离开一会儿，我们需要谈谈
我没给克里斯讲最重要的一件事
事关梅森杰，他在那次会议上表达过不同看法
他逐渐对死在索拉里斯海的那位费赫纳产生了浓厚兴趣
结果发现费赫纳留下一个孤儿
他早已遗弃自己的家人
梅森杰和我拜访过一次费赫纳的遗孀
我亲眼见过那个男孩
你可从未对我讲过这些
我也从未找到过机会
好吧，接着说
这孩子长得和我在索拉里斯见过的那个一模一样
当然个头没有4米高啦
他在起飞前不该对此想得过多
但应该铭记在心
这些文件留着没用
要留的都在我房间里
我的研究笔记、论文…以前留得太多
万一发生不测，我会找人来处理
我去取样东西来
不用找那盒胶卷了，我随身带着呢
还记得吗？那盒篝火的？
当然记得啦
- 准备好了吗，凯尔文？ - 准备好了，莫达德
放一百个心吧
祝旅途愉快，带我们问个好
- 何时起飞？ - 已经在飞了，克里斯，保重
索拉里斯空间站，快想想办法吧
飞船正在失去稳定性，我是凯尔文，完毕
嘿，人都上哪了？
你们来客人啦
斯纳特博士？
斯纳特？
我是凯尔文，心理学家
看样子你没料到我会来
收到无线电报吗？
当然有啦
你怎么了？
对不起
吉巴利安呢？萨托里乌斯呢？
萨托里乌斯在自己的客舱
吉巴利安死了
你说“死了”是什么意思？
自杀了
请原谅
我了解吉巴利安，他决不会…
他几乎一直处于极度抑郁之中
自从这些骚动开始以来…
你何不去洗个澡休息一下？
随便找个房间都行，一小时后再来吧
我想见见吉巴利安…
我是说萨托里乌斯
再说吧
我怀疑他肯见你，他在楼上的图书室
听着，斯纳特
我明白发生了离奇事件，也许…
凯尔文博士…
你要明白…请一小时后再来吧
去休息一下吧
听着，只有我们三人：你、我和萨托里乌斯
你从照片上见过我们
要是看到什么异乎寻常的东西
除了我和萨托里乌斯以外的东西，尽量别慌神
我会看到什么？
不知道，这多少取决于你自己
幻觉？
不，记住便好
- 记住什么？ - 我们不是在地球上
要知道如果你晚上或者夜间再来就更好了
不，定在明天早上吧
A·吉巴利安
人类
克里斯·凯尔文
嗨，克里斯
我还剩下点时间
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还有些事必须提醒你
你现在到了空间站，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
若不知道斯纳特或者萨托里乌斯会告诉你
我发生了什么事…
并不重要
或者毋宁说它无法加以解释
我担心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仅仅是个开端
我当然不希望它发生
但这事也可能发生在你和其他人身上
在这里，它多半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千万不要以为我丧失了理智
本人心智健全，克里斯，相信我吧
毕竟你是了解我的
如果时间充裕，我会告诉你做这一切的原因
我要告诉你这些，这样一旦它发生在你身上
你便会明白这不是疯狂
这一点最为重要
至于继续研究的事宜
我倾向于萨托里乌斯的建议
让海洋等离子体遭受强辐射
我知道这是严加禁止的，可是别无选择
我们…
你会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
这也许会提供打破这一僵局的办法
是我们同这个怪物实现接触的唯一机会
别无选择，克里斯
如果…
萨托里乌斯博士，我是凯尔文
于两小时前到达
听着，这真好笑
要么你开门，要么我砸门
好吧，我来开门，但别进来
- 我出来好吧 - 很好
我叫凯尔文
接着说
你一定听说过我
我和吉巴利安同事，或者说同过事
接着说
斯纳特给我讲过吉巴利安的事
那你已经了解情况了
对，好恐怖
细节不清楚，不过他死了
问题不在这儿，人终有一死
可他执意要葬在地球上，埋在太空对于他真有那么糟吗？
可吉巴利安想躺在地里，和虫子作伴
我本想置之不理，可斯纳特执意照办
- 听说过伯顿吗？ - 就是那位飞行员…
对，他参加过搜寻费赫纳的工作
费赫纳死得光荣，可吉巴利安是个懦夫
现在说他的坏话没意义
谈谈责任至少也是值得的
对谁的责任？
- 对真理 - 你指的是对人吧
你在地球那头是找不到真理的，看哪
你的立场很荒谬，你所谓的勇气是非人性的
听到我的话没有？
走吧，你定力太差
你必须习惯这一切，回见
我和萨托里乌斯聊过
此人很讨厌
他是位天资聪慧的科学家
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你没什么毛病，只是不肯听劝而已
斯纳特，空间站除了我们三人外还有别人吗？
你看见有人了？
你先前在提醒我什么？
你看见谁了？
那是人类吗？她是真实的吗？
可以触摸吗？会受伤吗？
你今天见过她
你呢？你又算什么鬼东西？
安静点
- 她来自何处？ - 别理我
你害怕了
放心吧
我不会当你发了疯
发疯？老天，你绝对一无所知
发疯…
那算是有福了
听着，斯纳特…
这件事毫无意义
他们不会理解的，只会当我精神病
你明白吗，克里斯，这等事怎样才不算荒谬绝伦？
我不得不这么做，因为怕他们会进来
我指的是斯纳特和萨托里乌斯
他们自己不明白在做什么
我害怕，克里斯…
我无法…
不会有人能够理解的
开门，听见没有，吉巴利安？开门
别犯傻，就我们俩，斯纳特和萨托里乌斯
我们想帮你
他们想帮我
等一下，别敲了
我的决断完全出于自主
看见她没有？
克里斯，明白这不是疯狂了吧
它与意识有某种关系
真希望你能及时赶到，克里斯
你从哪儿…
这样真好
可…可这不是…
你怎么知道我的下落？
你说“怎么”是什么意思？
不要啦，克里斯，好痒呀
- 我的鞋呢？ - 鞋？
不，不在那儿
这是谁呀？
克里斯…
这是我
要知道…
我有一种感觉
好像有所遗忘
简直搞不明白
你爱我吗？
别扮傻了，哈莉，搞得好像不知道似的
我要出去一下，等我好吗？
- 我陪你一起去 - 不，哈莉，我去去就回
不
你怎么了？为什么？
不知道，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
感觉好像我…我必须每时每刻…见到你
你是小孩还是什么？
我有事要做，哈莉
我表现得好傻气
你也一样
不修边幅到处乱跑，像斯纳特那样
- 像谁？ - 像斯纳特
听着，你怎么…
好吧，我得走了，想去就一起去吧
不过你穿裙子就穿不上宇航服
脱了吧
克里斯，帮个忙，我解不开
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索拉里斯》 第二部分
进去吧
- 你呢？ - 紧随你后面
我得关舱门
没什么问题吧？里面舒服吗？
是的，快点，克里斯
你起码应该敲敲门
你好像在跟谁说话来着
那就更应该了
这么说你来过客人喽？
我看你对他们照顾有加嘛
没事的，那个死不了人
起码一开始你比较有节制吧？
麻醉剂，毒药，安眠药，呃？
如果打算扮小丑，劝你还是离开的好
有时候你一不留神就成了小丑
别告诉我你没试过绳子或者锤子
还是碰巧像路德那样扔了墨台？不会吧？ （传说马丁·路德在翻译圣经时朝撒旦扔过墨台）
于是乎…
一二一，上火箭
事情就是这样
下次可别慌张
从走廊上按电钮好了，你险些被烧死
- 那是怎么回事？ - 不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好不容易落实了几件事
那是何人？
她死于10年前
你见到的是自己关于她的概念的具象化
- 她叫什么？ - 哈莉
一切肇始于我们着手进行辐射试验之后
我们用强X射线束…
打击海洋表面
可是…
顺便说说，当你自己走运吧，毕竟她是你过去的一部分
如果是你之前没见过但思考过…
或者想象过的东西呢？
恕我不解
显然海洋采用其它方式回应我们的强辐射
它探测我们的头脑，并从中提取记忆岛似的东西
她会回来吗？
会…
也不会
- 哈莉第二 - 也许存在一个无穷序列
为什么不提醒我？
你不会信我的
我吓坏了，行为并非完全…
别苛求自己，我们已经受够了吉巴利安
有过一次关于废止空间站的讨论
这便是派我来的原因
如果我递交一份报告，你会签字吗？
要是我们突然之间实现了这一期盼已久的接触呢？
夜晚是这里最美好的时候，多少让我回想起地球
把纸条贴在通风口上
每到夜晚便会发出风吹树叶般的飒飒响
这是吉巴利安的发明，简单至斯，如同所有天才创举
我迅速采用了
萨托里乌斯取笑我们，可他自己的房间里也有一个
被他藏在壁橱里
你该休息了
可以的话稍后到图书室来
我替你准备了一份书单
斯纳特，是你吗？
克里斯，你在哪儿？
过来吧
- 这里一片漆黑 - 过来吧，别害怕
哈莉
门是朝反方向开的
挺住，我马上回来
见你不在我吓坏了
你好，克里斯
听不清，大声点
你在做什么呢？
没什么
萨托里乌斯请了我们去他的实验室
你还好吗？
很好，我会尽量赶去
克里斯，我这是怎么了？
兴许是癫痫发作？
这是我妻子
你好
- 我们一直在等你呢 - 刚才我没空
- 好可爱呀，都是你的吗？ - 不，是斯纳特的
好了，据我所知，他们的构造为…
我们干脆称之为“客人”吧
很好
我们的构造由原子组成，而他们的则由中微子组成
但中微子系统很不稳定
他们似乎借助于索拉里斯的力场才得以稳定
你搞到了一个极佳的样本
这是我妻子
无与伦比，完美无缺
那就从你妻子身上采个血样吧
为什么？
会让你清醒些
你怎么看？
- 斯纳特？ - 真是受够了你的这一套
我用酸液灼烧血样，但它正在自我复原
再生？
本质上说是长生不老，浮士德的老问题 （德国诗人歌德所著诗剧《浮士德》中的主人公）
不好意思
用不着药棉的
你有解剖资质吗？
我已经说过她是我妻子，你岂不明白？
我倒认为这比用兔子做实验更人道
你不赞同吗？
人道与否不重要
那会像砍断我自己的腿脚
你破门而出时感觉到疼吗？
疼？当然有啦
所以要是让我逮到你乱来…
- 算你走运 - 此话怎讲？
不足为意
不过你好不容易与他们建立了情感接触
- 这也许值得高兴… - 你是嫉妒还是怎样？
兴许我嫉妒了
不，你不是嫉妒，归根结底你毫无内疚感
- 那当然 - 可是我内疚
内疚什么？
等你变成一个四肢俱废的人彘时，尽管叫我们
我们会给你倒便壶的
- 你诬赖的是谁？ - 你，以及你的同类
是我父亲拍的，对了，我也拍了一些
听着…
我一点都不认识自己
也不记得什么
我闭上双眼时想不起自己的容颜，你呢？
什么？
- 你认识自己吗？ - 和所有人一样
那个白衣女人恨我
别编故事了，她在你我相遇前就死了
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记得一清二楚
我们喝茶时她要把我撵走
我自然起身就走，我记得一清二楚
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离开了
从此我们不再相见
你去哪了？
一个不同的城市
- 为什么？ - 工作调动
为什么不带我走？
你不想去
这个我倒记得
对不起，还以为你已经睡醒了呢
出了什么事？
再生速度正在减缓
花上两三个小时我们便可以摆脱它们
你深更半夜跑来跟我说这个？
我来告诉你我的来意吧
萨托里乌斯和我在想：
如果海洋趁做梦时从我们身上导出客人
那么把我们清醒时的思想传递给它兴许会有意义
- 怎么做？ - 用射线束
或许它会明白过来，从而让我们免受这些幽灵的纠缠
又要用那些可笑的X射线来宣讲科学的伟大？
将根据我们中的一员的脑电波来调节波束
而“我们中的一员”当然是指我了
脑电图，我全部思想的摹本
如果我突发奇想要她死呢？要她消失呢？
把一切托付给那…那一大团果冻？
它已经在侵蚀我的灵魂
克里斯，我们耽误不起时间
萨托里乌斯已经提出另外一个方案：歼灭者
中微子系统的自毁
这算什么？勒索吗？
我劝服他先从脑电图方案开始
不过暂时先搁下这个
明天是我的生日，当你自己被邀请了吧
- 骗人，你无非想将功补过 - 对，我是
别嚷嚷，她在睡觉
睡觉？
她已经在学习如何睡觉了？
这一切不会有好结果
- 好吧，你建议我该怎么做？ - 不做什么
这么说你会来喽？明天，图书室
我们会摆好餐桌的
至少那里没有窗户
趁现在尚早我们先走吧
萨托里乌斯在等着呢
她在睡觉
会跟着我吗？
别锁门
什么门啊？
它就是幽灵
等等，我马上回来
你要去哪儿？
对不起
你为什么睡不着？
- 你不爱我 - 住嘴，哈莉
- 我们得谈谈 - 谈什么？
你明白我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
- 兴许你知道？ - 你怎么了？
停下，别打岔
你若是知道
可现在又不能告诉我
或许总有一天你会说的
说什么呢？
老实讲我一句也没听懂
你不想告诉我
你害怕了
那我来告诉你吧
我不是哈莉
哈莉死了
服毒自尽
我是别人
谁告诉你的？
- 萨托里乌斯刚才说的 - 昨晚
要是你亲口告诉我会好多了
我的老天，有何分别？
这些日子过得好吗？
爱上过谁吗？
不知道
可曾想过我吗？
想，但不是每时每刻
只是在不快乐的时候
要知道我感觉好像有人在捉弄我们
这团迷雾持续得越久，到头来会对你越不利
尤其是对你，克里斯
我怎样才能帮到你？
告诉我吧
还有她，另外那位，她出了什么事？
我们吵架了
到最后吵得很凶
我卷起铺盖走人
她拐弯抹角让我明白的
但是等你和一个人共同生活久了，这些事情没有必要
我确知那只是些气话
但随后想起我把…
实验室样品留在了冰箱里
我从实验室带上它们好给人解释其工作原理
我很害怕
本想去找她
但转念一想这会显得我好像把她的气话当真了
三天后我再也坐不住，便去找她
等我赶到时发现她已经死了
胳膊上有个针眼
就像这个？
她为何要那样做？
大概发觉我不是真心爱她
可我现在爱她
- 克里斯 - 什么？
我爱你
睡会儿吧
我不知该如何睡觉
那不是睡觉，而是以某种方式萦绕着我
仿佛它不仅在我身体内部，而且在更遥远的地方
那多半仍算睡觉
看样子我们的正宾不会露面了
- 为什么？ - 也许他来了客人
哦，大家已经到齐了？
你晚到了一个半小时
你读的是什么？
统统是垃圾
垃圾
在什么鬼地方…
在这儿呢
“他们夜间才出来
但人们必须睡上一会儿”
这便是问题所在
人类已经丧失睡眠能力
还是你来念吧，我有点点激动
“我只知道一件事，先生，等我… （参见塞万提斯《唐·吉可德》第68章）
等我睡着了，便不知恐惧，不知希望，不知烦恼，不知喜悦
祝福发明睡眠的人吧
它是购买一切的通币
是拉平羊倌和国王…
笨人和智者的天秤
酣睡惟有一个坏处
都说它跟死亡十分相像”
“桑丘，我以前可从未听你这样高谈阔论过”
写得着实精彩，不过现在请允许我说句话好吗？
我提议敬斯纳特一杯
敬他的勇气，敬他的职业精神
敬科学和斯纳特
科学？胡扯
在此等处境中，天才和庸才同样百无一用
我们对征服宇宙毫无兴趣
我们想把地球扩展到宇宙的边界
我们不知道如何应对其它世界
我们也不需要它们
我们需要一面镜子
我们为接触而努力，可永远也找不到它
我们身处一种愚蠢的人类窘境中：
为一个自己既畏惧也不需要的…
目标而奋斗
人需要人
我们来为吉巴利安干杯吧
为他的记忆干杯
即使他畏缩了
不，吉巴利安不是畏缩
存在更糟糕的事情
他是死于绝望
他当时以为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他身上
我的天哪
所有这些伤心欲绝的哀悼…
均无外乎二流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悲叹
你算什么敢妄下断语？
我清楚自己的来意，我要工作
人为自然所造，以便学习其之道
学海无涯苦作舟
余者皆是过眼云烟
容我问一句，尊敬的同事
你为何来索拉里斯？
- 你说为何是什么意思？ - 好吧，你工作卖力吗？
恕我冒昧，除了与你前妻的罗曼史外
似乎没什么让你感兴趣的
你成天价懒洋洋地躺在高贵思想的大床上
而这便是你履行职责的方式
你已经脱离了现实
恕我冒昧，你不过是个游手好闲之辈
够了
大家尽量和气一点，来为吉巴利安干杯吧
不为吉巴利安，而为人
你说吉巴利安不是人？
住嘴，克里斯，大家别吵了
毕竟这是我的生日，我的好日子
那当然
我认为克里斯·凯尔文…
比你们二位更具一贯性
在非人的处境中他表现得富有人性
而你们则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并视你们的客人—这似乎是你们对我们的称呼—
为某种外在的东西，一个障碍物
但它是你们的一部分，是你们的意识
何况克里斯爱我
也许他爱的人不是我
但他不过是在保护自己
他想要我活着
关键不在这里，人为什么会爱并不重要
各人自有各人的原因
关键不在克里斯
而在于你们
- 我恨你们 - 我倒要问问你…
请别打岔，毕竟我是女人
你不是女人，也不算人类
理解这一点吧
如果你有能力理解事物的话
哈莉不在了，她死了
你无非是一个复制品
一个机械复制品
一个副本，一个模型
对
也许吧
但我…
我正在变成人类
我的感受完全可以跟你们一样深刻
相信我
我已经可以不依赖他而活下去
我…
爱他
我是人类
你们…
你们则残酷无情
起来，快起来
亲爱的伙计
男儿膝下有黄金
我们把时间浪费在争吵上
从而正在丧失自己的尊严和人格
不
你们是人，每个人各行其是
这就是你们争吵的原因
希望我没惹恼你们
你是个好人
可惜样子可怕
我心已如死灰
帮我点忙吧
难道一个人没有权利喝醉吗？
一个纯粹为了更多地了解它…
而甘愿粉身碎骨去实现那可恶接触的人？
他有充分的权利
你相信我们的使命吗，凯尔文？
我还没打算睡呢
不睡着很重要
我打算去见浮士德
我们的浮士德萨托里乌斯正在实验室…
寻找长生不老药呢
而我们…
听着，我们来打开舱门朝底下大喊大叫吧
它会冷不丁听见的
不过我们该怎样称呼它？
也许我们该鞭打它
或者更应该向它祈祷
怎么了？
我好像关上了图书室的房门，她一个人在那里
去吧，我感觉已经好多了
空间站正在变换轨道
凌晨5点会有30秒的失重时间
别忘了
对不起，亲爱的，我出了会儿神
出什么事了？
没，没事
平安无事
她喝了液氧
出于无望而这么做的
情况会越来越糟
她跟你待得越久便会变得越像人
- 萨托里乌斯便是学习的榜样 - 多谢劝告
你意欲何为？
等她恢复过来
然后怎样？离开空间站？
克里斯，她只能活在这个空间站里，你心里清楚
我能怎么办？
- 我爱她 - 哪一个？
她，还是火箭里的那位？你可以从太空中拉她回来
她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
不要把一个科学问题搞成一部庸俗言情小说
我早有预感此事不会有好结果
你应该帮帮她
这景象真叫人毛骨悚然
我永远习惯不了这等复活场面
这是我吗？
哈莉…
什么？
为什么？
不，这不是我
这是…我不…不是哈莉…
而你…也许你…
- 不要啦，哈莉 - 我不是哈莉
好了
也许你的出现本应是折磨
也许它是来自海洋的恩惠
你对我的价值高于任何科学…
又何妨？
我长得很像她吗？
不，你曾经像她
但是现在的你—而非她—才是真正的哈莉
告诉我…
我的样子让你恶心吗？我这么…
- 我的样子让你恶心 - 不，哈莉，那不是真的
- 你骗人 - 不是真的，住嘴
- 我的样子一定很恶心 - 住嘴
别碰我
我爱你
怎么回事？
没事
我不打算回地球
要和你一起生活在这个空间站里
要知道…
我好害怕
它似乎正在显示出某种活跃性
你的脑电图帮了忙
要知道…
每当表示同情，我们便在摧残自己
也许痛苦…
真的让生命显得…
阴暗可疑
但我是不会接受的
不，我不接受
难道说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东西同样也对它有害？
不，它是无害的，它当然无害
还记得托尔斯泰吗？
记得他因无法爱整个人类而承受的痛苦吗？
从那之后过了多久？
我怎么也算不过来，帮帮我
瞧瞧，我爱你
可爱是一种只能体验…
却永远无法解释的情感
一个人可以解释概念
可你爱上一个有可能失去的东西：
你自己，女人，祖国
迄今为止，爱对人类，对地球简直不可企及
懂我的意思吗，斯纳特？
我们的人数寥寥无几，统共几十亿，才一小撮
也许我们来到此地正是为了获得…
人作为爱之原因的体验
他好像发烧了
吉巴利安是怎么死的？你还没告诉我呢
会告诉你的，稍后吧
吉巴利安不是死于恐惧，而是死于羞愧
羞愧，这一情感将会拯救人类
妈妈，我…
我迟到了两个小时
我知道
旅行怎么样？
挺好的，有点疲惫，不过挺好的
老天哪，钟又慢了
我去调一下
你有的是时间嘛
要知道说出来怪难为情的，可是不知何故…
我全然忘记了你的容颜
你脸色很差
你幸福吗？
这个概念在这里多少显得不相干
那未免太可怜了
我现在孤单寂寞
你为什么伤害我们的感情？
你在等什么？
为什么不打电话来？
你过的生活好生奇怪
身上脏兮兮，头发乱蓬蓬
你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的？
这是什么？
待着别动，我马上回来
你怎么样？没事了吧？
哈莉呢？
那是什么？
再也没有哈莉了
“克里斯，我不得不欺骗你，明知很差劲
但别无选择
这对我们俩都最为有利
我亲自询问过他们
你千万不要责怪任何人
哈莉”
她是为你这么做的
斯纳特，听着
稍后再说，克里斯，冷静些
它是…它是怎么…
歼灭者？一道光，一阵风
对
到最后我们之间的问题还是没解决
听着，斯纳特
我们为何要遭受这般的折磨？
依我看我们丧失了对宇宙万物的感觉
古人对此洞若观火
他们从不追问目的或者原因
牢记西绪福斯神话吧 （西绪福斯乃希腊神话中的科林斯王，受诸神惩罚每日不停地把 一块巨石推上山顶，等到了山顶石头又滚落下去，如此往复，以至无穷）
自从传送你的脑电图后
便没有一个客人回来
海洋开始发生某种无法理解的变化
在其表面开始形成岛屿
首先是一个，然后第二天又多了好几个
你是想告诉我它理解了我们吗？
有这么快？
不过至少有了希望，呃，克里斯？
- 你多大了？ - 52岁，怎么了？
在这里待了多久？
- 我的表格你一定看过 - 是的
听着，在这个空间站度过了这么多年
你仍否感到同地球那端的生活有明显的联系？
你喜欢提极端的问题
过不多久便会问我生命的意义
慢着，别说风凉话
这是个老掉牙的问题
当人感到幸福时
难得会对生命的意义及其它永恒主题感兴趣
这些问题应当在人的生命终结时提出
但我们不知生命何时终结
所以才会显得如此匆忙
切勿仓促
最幸福的人就是对这些可恶问题不感兴趣之人
追问向来属于认知欲
然而维护简单的人类真理需要的是神秘
幸福、死亡和爱情的神秘
也许你说得对，不过现在尽量不要考虑那些
考虑那些相当于了解人的死亡日期
而不了解那一天事实上让我们长生不老
那好吧
不管怎样，我的使命已告结束
但下一步呢？返回地球？
一切将逐渐步入正轨
我甚至会找到新的兴趣和相识
不过我不会全力以赴的
绝对不会
我有权拒绝…
与这片海洋接触的可能性吗，哪怕是想象出来的？
哪怕我的种族为争取理解它而努力了数十载？
我应当留下来吗？
流连于我们触摸过的东西和物品？
回味着上面残存的气息和记忆？
为了什么？
怀抱着她会回来的期盼？
但我心中不抱这一期盼
剩下唯一的事情…
便是等待
我不知道等待什么，新的奇迹？
你累了吗？
不，我感觉神清气爽
要知道，克里斯…
我觉得你该回地球了
你这么想？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