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卫:因为我喜欢看足球
马拉多纳又在阿根廷长大
我就想:到那儿拍戏是好的
看完了这部片
我就决定回到阿根廷
这部片给阿根廷朋友的感觉
是蛮远的
但原来好近
今天好像又回到 阿根廷拍戏的日子
有时候经过这里都会看一下
当时天天来这边
蛮想念这地方
我们工作室就这样子
办公桌在这里
我坐这里
导演会在这房间
然后这边…
就这样子
梁朝伟:许个愿!
王家卫: 我第一部片就是这群班底
我们合作了这么多年
大家就像一个马戏团
一群人一起上路
我有这些人跟我一起
就能够完成一部电影
梁朝伟: 因为这句话我跟他离开香港…
因为这句话我跟他来到阿根廷
张国荣: 你完蛋了!照片都会发出去!
梁朝伟:在阿根廷的那段时间
整日生活在角色中
片中黎耀辉由香港到了阿根廷
给困在里面无法动弹
跟梁朝伟身处阿根廷:
死!还未开工?
这心情大同小异
我已很久没接过一个角色
是自己蛮满意的
以前人家问
那出戏是我满意的?
我答:《阿飞正传》
但只是一个镜头! ? 我说:是呀!
现在再问我最满意那出戏
我会说《春光乍洩》
导演跟工作人员在1996年
8月中来到阿根廷拍戏
第一天每个人直围着我问
拿了地图给我看:
这是哪儿?那是哪儿?
就在这儿拍!
刚开始是彭绮华跟那边的人谈
我当翻译
临时演员的试镜比较多
我就为他们填资料、拍照片
看他们拍电影的过程很好玩
因为他们的时间都不固定
有时候突然会找我…
突然被抓到!
你跟伟仔对戏…眼睛得跟过去
Leslie, 你们那段舞
先别用双手…
试试一手傍住一手拿烟
试试看!
对!好看多了!
在镜里反射会很棒
《春光乍洩》的拍摄即将开展
而我这导演除了脑海中两名人物
和他们的居处外,空无一物
我渴望更了解他们的生活细节
那阵子导演为了勘景的事
好像蛮伤脑筋的
他好想多了解一点
阿根廷的人都住什么地方
做什么工作
这区靠港口,叫La Boca
以前水手都在这下船
慢慢在附近发展成住宅区
后来又没落了
就在这里呀!
进去问问看?
那时电话就在这儿
"哈啰?"
"还认得我吗?"
梁朝伟在那儿跟张国荣讲电话
这个…
这个都是他们弄的
张叔平弄的
导演就在那房间主持大局
他们那时就住这房间!
"黎耀辉,不如我们从头开始!"
"你别管我!"
"钱都给你花光了!"
"我还得回香港呀!"
记忆里感觉是潮湿的
整个房子软软的
有一点生命感好严重
好像有生命
可是有点生病
不晒太阳的感觉
"你爸昨天打电话过来…"
"叫你回去"
"你跟我一道回去"
"再说吧"
"干!这电视坏了"
"你来修理呀!"
"没有电视看…"
"这地方是会死人的!"
"每天上班前 我都看看何宝荣…"
"我不知道下班时他还在不在"
"我好想买把锁!"
"你要找什么?"
"你给我拿出来!"
"我再也不会还给你!"
"打!"
"打吧!"
"打呀!"
"我干!"
"何宝荣!"
"每次你说来便来,要走就走"
"我没哼一句…"
"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为什么我就注定得伤心?"
"就你可以说走就走?"
"我也可以呀!"
"我舍不得罢了!"
"让我们互换一次…"
"我先走!"
"我知道 我再不会碰上何宝荣…"
"我要留个纪念给他"
"闷成这样子?"
"闲着无事要吵架是不是?"
"你把护照还我!"
"你要护照干啥?"
"跟你无关!"
又过了一年哪
1996年来的
这里改变了很多
以前…
以前都没有这个水泥地
"哈啰!"
"吃东西没有?"
"你要买什么我都吃"
他们知不知道这里
夏天如此寒冷(我从来不知道)
他们寂寞吗?
"是你?"
王家卫:我要很清楚他们的历史
我要想像他们在阿根廷的样子
每个角色都可能是个独立的故事
印象很深刻呀
梁朝伟的角色企图自杀
我们抢救他
他被送到医院
场面好…
梁朝伟被推进来
流了一地的血
大家都蛮紧张的
医生护士即时抢救他
导演对我的角色安排是…
绝望地暗恋着梁朝伟
带一点点妒忌
我很嫉妒他和张国荣的感情
他们喜欢彼此
我的角色就有点妒忌
那就是导演的要求
"你朋友会来接你?"
"别多吃刺激食物…"
"会防碍伤口复原""
"是你?"
"我走了!"
"拜!"
"让人家这么开心!"
"怎么健谈起来了?"
"你上去过?"
"不是医生出诊的吗?"
"怎么你在这儿?"
"何宝荣呢?"
"他不在,什么事?"
"只是想来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没什么,不用了!"
"真想不到!"
"他还好吗?"
"你不晓得他死了吗?"
"何宝荣!"
"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是黎耀辉!"
"何宝荣是我的!"
"你知道我干嘛不把护照还你?"
"是要把你跟我永远连起来!"
"你用不用我的名字 我无所谓…"
"但何宝荣三个字!"
"你永远会记得"
王家卫: 我希望电影出来不会这样子
可我还不知道我要什么
我只能一直寻找
不如他一人分饰两角
张国荣饰演何宝荣
他跟一个很像自己的人谈恋爱
是这样吗?
张国荣饰演某女人
失败了就什么也不让大家看
其实好想讲…
张国荣跟梁朝伟两人的故事
但时间问题…
不可能一个月拍两个人
能够做的是拍梁朝伟的故事
"原来何宝荣的 “从头开始”…"
"可以有两个意思!"
"不如从头开始?"
王家卫:原先的想法是..
梁朝伟抵达布宜诺斯艾利斯机场
当地警方通知他 他爸爸出了事
他开始寻找他爸爸的情人…
才发现那情人是个男的
后来他遇到了张国荣…
他试图从这段感情 体会爸爸的心境
刚开始就找那家制片公司
开始还好,但后来…
问题出在勘景的价钱 人家要5千块
那公司却跟导演要7, 8千块…
他们以为他们只是来花钱的
随便拍点功夫片
一点也不知道在拍什么电影
恐吓电话我也常接
就是说不准到某个地方拍片
不然会放炸弹
然后有人会带枪去
还说演员都不要去街上
因为他们会想办法 让他们发生意外
变成我们得停下来
本来是单纯两个人的故事
可张国荣得回香港做演唱会
而故事还没完结,怎么办?
"争执一开始机器退后见伟仔"
收工后所有人都回家了
只剩我还继续工作
仍得坐在咖啡室思量解决方法
在阿根廷的那些日子…
我逐渐失去时间的概念
张国荣走后,停了蛮久的
工作人员都以为来阿根廷…
是拍三个星期的戏
可后来一直拖一直延长时间
到一段时间 每个人都蛮想回家的
因为好像有一、二个礼拜 都没拍戏
大家都觉得好无聊
我说受不了了,我得回香港
我梦见我妈
好可怕!
可能是想家
好想家
大概不单止我
好多人也一样
也许是因为离家太远…
或许是距离的关系
如果没跑到那么远
大家也不会有那感觉
或许导演是存心这样…
要大家觉得想死!
王家卫: 事实上拍摄时间比预期得久
本来预计9月底离开
但我们一直延期
一延再延
"我操!"
总好像永远在最后一分钟…
才想到解决的方法
或许那也不是解决方法 谁知道?
到最后总有一线生机
这“中央餐馆”很传奇
拍戏的日子,我有天夜里醒来
半边脸塌下来动不了
我到中央找一位针灸医师
他诊断为中风并为我针灸
半个月后就好了
这中国餐馆内…
每夜均设牌局
搓牌的有制衣店老板…
神秘中医等等
那时我就想,这故事…
也可以在中央开始
阿根廷其实不错…
你可以发现很多很好的女孩
我来了阿根廷九年
嫁我老公八年半
生了四个孩子
我心目中的男孩子…
最好可以陪我看电影
我最喜欢看喜剧
王家卫: 那些人给我的感觉好亲切
我看着中央餐馆的老板…
有时会想:假如我在这儿生活
从头开始,感觉又如何?
年轻人得多工作、多学习
别怕辛苦
我们刚来阿根廷也很辛苦
辛苦无所谓
年轻人可以捱过的…
捱过几年就好了
我女儿刚来时也是这样子
后来学会阿根廷话就好多了
我想像一个男孩跑到阿根廷
钱花光了
来到这家餐馆工作
结识了像梁朝伟的人
然后开始另一段故事
"你想去哪?"
"不知道…"
"能走多远就多远"
"你家人不管你?"
"我自己出来…"
"他们也不知道我在哪里"
"可有想过回去?"
张震,由外地来的男孩
这人就好像年轻的张国荣
他的角色…
应该是青春、充满活力的
"今天怎么不打麻将?"
"不想打!"
"你要不要去喝一杯?"
"你回去吧!"
"我没事!你回去吧"
"什么?"
"你吐嘛!"
"我扶你"
"现在是1996年11月6号晚上"
"我现在的位置是世界上…"
"离台北最远的火车站餐厅内"
"刚吃了两个热狗,好难吃"
"还有可乐"
"旁边坐了一个人"
"好想跟他聊天!"
"他可能是我在这里…"
"认识的最后一个朋友吧"
"哈啰!"
"他好奇怪…"
"讲一堆我听不懂的!"
"不过没关系…"
"好像在祝我顺风的样子"
"难吃的热狗!"
"在离开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20分钟"
"碰到一个拳手…"
"突然想打架"
"你想去哪?"
"你家人不管你?"
"你可以讲两句话吗?"
"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我想听你的声音"
"我见过你呀"
"你是不是很喜欢唱歌?"
"那天我看见你在车上唱歌"
"好想知道你在唱什么!"
"可是太远了…"
"都听不见"
"我一直在想…"
"你的声音会是什么样子"
"可是都没机会再碰上你"
"所以我想可能…"
"永远都不会知道!"
"碰见你那天…"
"是我第一天到这里"
事实上还可以继续走下去吗?
到了天涯海角…
到了那地方…
你应该回头还是往前走?
大约需时一周吧
相当困难的航程…
中间隔了很多冰岛
这就是"世界的尽头"?
这是公路的尽头…
通往天涯海角
天涯海角可以是张震的故事
他的完结点
"我答应过阿辉"
"把他的不开心留在这里"
"我不知那天晚上他讲过些什么"
"可能是录音机坏了…"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很奇怪的两声"
王家卫:他到了那里
想继续旅程却不能
留下来动不了时
就像那泊在湖中的船般停滞
"1997年1月1日…"
"我觉得我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我要返回香港"
"离开阿根廷以前"
"我决定再去瀑布一次"
不是有个瀑布吗?
我们第二次去
我就计划好如何偷跑
首先,我先订好回香港的机票
瀑布那一程是国内航线
从机场出来总是我先走
一下机就坐计程车离开
行李也不管了…
其他人会替我处理
到了国机机场就偷回香港
最后,我当然没有这么做!
改了十多次机票…
我问导演几时可以走
他每次都说:
还有十天左右
王家卫:拍片进度一直延
看得出他们都想回家
可他们跟我合作已久
也很清楚戏还没完成
他们看出我仍有问题未决
但他们都没作声
在这样的压力下
我常常想…
出去走走
有时我会想:
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拍这种戏呢?
然后开始觉得…
有这种心态…
不如归去!
回去后大家会开心点
我们曾考虑过一个结局…
是梁朝伟终于到了瀑布后
生死不明
但后来我觉得
他应该回到香港
最大的影响就是这样子
他们离开时
不是一起走的
是一个一个的走
所以我觉得还好一点
每个人都想回家了
回去过年、过圣诞节
那天总是会来的
最后一个走掉后
几天后我也回到台湾
好像…
失去一些东西
想赶快回到台湾…
过点不一样的生活…
会比较好些吧?
他们走后,我这么决定
我一定要回去
我很少自己决定一件事
都会跟爸妈商量
然而那次
我说我一定要回去
那副导演要我当场记
误打误撞的拍起电影来
以前没想过拍电影
春光乍洩后对电影有点兴趣
很多华人一起工作
也是头一次!
常常一个人跑到不同地方…
那种没有人认识我
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也不知道我的历史…
那感觉是自己很喜欢的
因为这关系很喜欢张震的角色
不晓得为什么
感觉吧!
在国外遇到华人
不会有什么特别亲切感
不会说得找个中国朋友
或找个中国人商店
不觉得有需要
也许是需要觉得自己是…
比较强壮的人
可以思念一点点
也可以不需要
然后觉得自己好像有力气一点
"你是中国人?"
"打算去哪?"
"可以唱歌给我听吗?"
"你是中国人?"
"打算去哪?"
"可以借我一元吗?"
"呀,可以多借我一元吗?"
"又是我!我不想走!"
"我想跟你一起!"
"喂,是我!"
"你好不好?"
"呀,你会去瀑布玩吧?"
"抱抱我!"
"干嘛?"
"没有!让其他人羡慕一下!"
"不如我送你回去?"
"不要"
"你没事吧?"
"我没事"
"你有事吗?"
"我没事"
王家卫:最后她到了瀑布工作
然后不时看一看瀑布
想像那人曾否出现
这个,就是她的故事
春光乍洩,可以说是…
一个句号
好像生命中某个阶段结束
每个人都有个日历
这部片就像一个分水岭
你会很记得…
一件这样的事
有参与这片的华人
Aili在阿根廷继续电影工作
有些人又到了澳洲去
直到1月底…
我终于在台湾找到工作
当翻译
那时他们的戏还在拍
我从报纸上知道他们在台湾拍戏
那个晚上我就去了
电影来自生活
可电影不是我全部的生活
以前我分不清楚
现在我希望我慢慢可以
工作了几个月后
春光乍洩终于在台湾首映
那一天…
见到他们很开心
看完了这部片
我就决定回到阿根廷
在摄氏零度的土地上
没有方向
不分昼夜
无论冷暖
我逐渐了解放逐的滋味
－王家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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