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样的杰出人物 在环境的要求之下
自然不会有她的母亲王夫人健忘的缺点
但是这对母女确实又有共同的一个特色
那就是比较缺乏高度的文艺才华
王夫人唯一的一次文学上面的表现
可以说连差强人意都谈不上
比起刘姥姥都还不如
这是在第40回 贾母领着众人在大观园中游乐
那宴席上行酒令的时候
鸳鸯就说明行令的方式 其实非常复杂
她说 “我要先说骨牌副儿，然后从老太太起”
那么“顺领说下去，一直到刘姥姥为止。”
而怎么样行令呢？
她说 “我说一副骨牌，把这三张牌拆开”
“先说头一张，再说第二张，再说第三张”
“说完了，这三张就合成了一副的骨牌名。”
那么“无论诗词歌赋、成语俗话”
都要“比上一句，也都要押韵。”
“那错了，就要罚一杯。”
不知道大家听得懂听不懂
这实在是一个很难 而且要即席发挥的一个急智表现
如果没有根底 那万万一定会压尾落第
所以整个过程中 参与者都一一行令
表示贾家女眷 尤其是金钗们的修养是很高的
而连一个乡野的老妇人刘姥姥
也都即席运用她的知识以及急智 依样画葫芦
所以还有模有样
但是只有王夫人 是由鸳鸯代说了一个
可见 王夫人和诗词风雅是完全绝缘的
元春作为她的女儿 情况虽然不至如此
但是 确实她的文艺才华也不算高超
从一般的标准来看
元春的确不具备像黛玉、宝钗之类在创作上的诗才
于是在第18回中
回府省亲的元春就向诸姐妹坦诚笑道
“我素乏捷才，且不善于吟咏，这是妹辈们素所深知。”
那今夜因为是省亲的重大场合
元妃必须即席挥毫
所以她说 “聊以塞责，不负斯景而已。”
因而接下来她又自谦 她“仅有微才”
我们可以看到 接下来又有一段情节证明这一点
那是在第22回 元宵节的时候
元妃制作了一个灯谜差人送出宫外
令贾府中大家都猜
宝钗们等听了 近前一看
发现这首灯谜诗是一首七言绝句
并无甚新奇
口中少不得称赞 只说难猜 故意寻思
这是对元妃的尊重 其实一见就猜着了
而反过来 元妃对姐妹们所作的灯谜
则是也有猜着的 也有猜不着的
可见她对于这方面的才能是很有限的
那当然 诸姐妹们没被猜中的也必须说都猜着了
这也是对于贵妃的尊重
我们从这些种种端倪 可以看出
元妃的确不擅长于诗词创作
所以 脂砚斋评论她的大观园诗也说了
“诗却平平。盖彼不长于此也，故只如此。”
不过话虽如此 元春所不擅长的只是作诗而已
如果我们就此就论断元妃是资质平庸、乏善可陈
就恐怕是不恰当的
例如清末的评点家涂瀛
他就批评元春是个平凡的庸才
所谓“元春品貌才情，在公等碌碌之间”
“宜其多厚福也，然犹不永所寿，似庸才亦遭折者。”
这段话是不公道的
实际上 元春的品貌是出类拔萃的
否则她根本达不到入宫的基本条件
我们在前面已经有所说明
而就才能来说
元妃所具有的其实是创作之外的另外一种别才
也有她洞明开通的地方
也远不是一般女性所能望其项背
首先 即使只单就创作的这个诗歌范畴来说
在传统的诗论中
就区分出创作和批评是两种不同的层次
也提出一种吟咏创作跟鉴赏分析是不一样的
甚至彼此会互相排斥、无法兼备的一种观点
最有名的例子是南朝的刘勰跟钟嵘
这两位是中国最伟大的诗歌评论家
他们分别以《文心雕龙》《诗品》来辉耀千古
他们的论断简直就是真知灼见
但是 他们都缺乏一首诗来传世
而这个偏颇的现象就表现出
创作和鉴赏 分析批评是不一样的才能
也可以说是这一种现象的代表
再看李白、杜甫这两位旷古大诗人
他们也都缺乏严谨的诗论体系
实际上也就反映同一个道理
这是因为创作需要的是灵动敏锐的感发品悟
和巧妙脱俗的语言表达
属于个人才性的表现
其中 天赋的禀性气质占比较大的优势
而鉴赏、分析、评论 却是另外一个范畴
需要的是客观分析的理性能力
和综合比较的宽广眼光
比较仰赖后天兼涉广博的学养
和宏阔的胸襟才能够造就
所以这两种才能之间不一定能够兼备
反而还常常具有排他性 而发生互斥的现象
于是让人不能够一人就兼具“善作”与“善看”
这两种性质不同的能力
像清代的诗论家吴乔 他就提出类似的看法
他说“读诗与作诗用心各别” 差别在哪里呢？
“读诗是心要细，密察作者用意如何”
“布局如何，措词如何”
“如织者机梭，一丝不紊，而后有得。”
如果我们对古人只选好句来看
这是没有用的 不能帮助我们进步
那作诗就不一样了
它“须将古今人诗，一帚扫却，空旷其心”
“于茫然中忽得一意，而后成篇，定有可观。”
从这段话就很清楚地厘清了读诗、作诗的层次差异
也让往往被混为一谈而模糊分际的鉴赏和创作
这两种不同的能力或概念得以真正地区分开来
那当然 鉴赏和批评的独立性跟专业性也就获得了认知
此外 陈仅也是清朝的一位诗论家
他更进一步透过历史经验
归纳出鉴赏和创作这两种能力
非但彼此性质不同
甚至具有排挤互斥的关系 他说
有人问他 “钟嵘《诗品》为千古评诗之祖”
“而记室之诗不传” 记室就是钟嵘
所以他怀疑说 “善评诗者反而不能作诗吗？”
那么陈仅的回答是
“非特善评者不能诗，即善吟者也多不能评诗。”
换句话说 很会作诗的人
不一定能够好好地分析一首诗
很会分析一首诗 说出其中的深意让人津津有味的人
他自己却未必能够作出好诗
所以陈仅作了一个结论
“因知人各有能、不能也。”
就是人各有所长
所以由此可见
《红楼梦》中有不善作却善看的情形
事实上是并不矛盾的
而传统诗论家不但加以认同 还提出理论性的解释
这是一个合乎历史事实的现象
那么我们回来看《红楼梦》里
除了元春之外 李纨是另外一个类似的例子
曹雪芹所塑造的李纨是有德无才的
她在女子无才便有德
只以纺绩井臼为要的价值观之下成长
而她本身也如自己所自谦的不会作诗 不能作诗
因此在元妃省亲的时候
众人赋诗志庆的场合里
她也仅仅只能勉强凑成一律而已
但是另一方面 她在诗意方面并不是一无是处
她虽然缺乏创作上的诗才
但是 她却无碍于诗社盟主的担当
而且 她事实上是所有人里面最具有掌坛的资格的
而根本的原因 这是宝玉指出的非常清楚
宝玉说 “稻香老农虽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
“你就评阅优劣，我们都服的。”
宝玉说完这段话之后 众人都加以应和
所谓众人都说“自然” 也就是同意宝玉所说的话
由此可知 李纨品第跟评阅的眼光跟客观公正的态度
是受到众人一致的认可
也因此众望所归 成为海棠诗社的掌坛盟主
也具有威服众人 一言九鼎的权威
同样地 元春显然和李纨一样
都属于虽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的文学批评家
虽然没有创作的才华
但是却无碍于她们品鉴分析的高度眼光
她的评鉴能力
使得元春可以在省亲时对众人所作的诗
一眼就看出其中才华的高下
尤其她从各个诗中 慧眼拔擢林黛玉的作品
首先是赞美“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
“非愚姐妹可同列者”
接着 她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之下
指出黛玉做枪手替宝玉所代笔的
《杏帘在望》这一首诗是前三首之冠
这完全合乎宝玉自己所认为的
黛玉这首诗比自己所作的三首要高过十倍的评价
而且元春甚至不惜出尔反尔
特别因为黛玉的这首诗
而将她御制的 命名的浣葛山庄改名为稻香村
可见 她对于黛玉诗才的把握是同样精准
也是完全合乎事实的真知灼见
这就清楚呈现出元春虽不善作却善看
又最公道的评鉴才能
既然诗才 不只是创作上的才能
还包含鉴赏评论的眼光
更进一步来说
诗才也不过是人类才性能力中的一种而已
我们评价一个人的才能
本来就不必限定在文艺表现上
从这个角度来说
元春的才就和王夫人的“将将之才”一样
都不是一般意义之下 比较令人注目的才能
例如王熙凤的干才和林黛玉的诗才
元春的才是一种穿透复杂的洞察力
并且和贾母、王夫人一样 都有着高度的识人之明
事实上 元春善看又最公道的能力
表现在识人之明上 是更显突出的
她善看的眼力、洞察力
让她能够欣赏优秀的女性 例如黛玉、龄官
而第二个 又让她能够知人善任
在这一点上
薛宝钗就在宝二奶奶的人选上面雀屏中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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