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音乐祭
瓦莱里·捷杰耶夫 马林斯基剧院
俄罗斯音乐与这个民族的境遇息息相关。
瓦莱里·捷杰耶夫（指挥家） 总的来说，俄罗斯音乐和俄罗斯这个国家
是宏大的，危险的，壮观的，永不乏味。
“只凭思考，是无法理解俄罗斯的，” 浪漫主义诗人邱采夫说，
“理解她的唯一途径，是信仰她。”
在该系列的影片中，我们试着通过音乐
去理解这个广阔而伟大的国家的历史和文化。
陪同我们完成这次音乐之旅的有瓦莱里·捷杰耶夫，
和基洛夫管弦乐团、歌剧院与芭蕾舞团。
他们的总部设在著名的圣彼得堡马林斯基剧院，
是公认的世界上最优秀的演出团体之一。
第一集：小白桦
本集着眼于这片土地本身，
以及农村对俄罗斯历史、
性格与音乐的塑造。
俄罗斯作曲家关注着普通人的生活，
也就是我们所说的“narod”，即人民。
所有的传统仪式，比如婚礼，
都离不开音乐。
农村是俄罗斯的灵魂。
这片土地为我们提供精神食粮，
SERGEl STAROSTIN（歌唱家，音乐家） 俄罗斯音乐的所有风格都来源于此。
农村就宛如国中之国。
城里有什么，乡下就有什么。
那是个平行的世界。
革命前，圣彼得堡的居民主要由农民构成。
80%的人口生于农村。
因此，它一半是大农村，一半是城市。
这些人试图以乡下的生活方式
LEV LURYE（历史学家） 在城市中生存。
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既震惊，又充满挫折感，
因为他们从没见过城市中高大的石砌建筑，电车，火车，以及电力。
城市与农村之间的联系仍然非常紧密。
几乎所有的俄罗斯家庭都在乡下有一所房子，
或有住在城外的亲戚。
VASCHA VESCHERSKY（圣彼得堡居民） 我们在乡下种植各种各样的东西， 比如蔬菜，水果，和莓果。
这些莓果生长在森林或沼泽中。
这是小红莓。
因为俄罗斯的冬天非常寒冷，
新鲜的农产品非常昂贵。
这些东西可以将温暖夏季的营养保存下来。
俄罗斯农村的生活年复一年，周而复始，
不断重复着几个固定的阶段。
（斯特拉文斯基：春之祭）
在古代俄罗斯，一年从春季开始。
春天是耕种的季节，主要的农活在春天完成。
迎春的仪式和歌舞祈祷一年的丰收。
像其他农业民族一样， 俄罗斯人也与大自然的作息紧密联系在一起。
四季的变化非常分明。
冬季、春季和夏季的色彩都有明确的定义。
这一切都反映在了俄罗斯的音乐中。
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在1913年首演。
他的主题是古老的崇尚异教的俄罗斯，以及大地的元素之力。
“狂野的俄罗斯春天，”他说，
“仿佛就始于一瞬，整个大地都在颤裂。”
斯特拉文斯基抓住了这种感觉，
那就如同世界的苏醒。
仍有人记得六七十年前，
他们的祖父母是如何歌唱的。
格林卡说，人民是音乐的创造者，
作曲家所做的只是改编。
我们尊格林卡为俄罗斯音乐之父。
（格林卡：为沙皇献身）
在《为沙皇献身》中， 有很多东西是在俄罗斯历史中首次出现的。
这是俄罗斯作曲家创作的第一部大型歌剧。
同时，婚礼合唱是传统仪式歌曲，
是首个放入俄罗斯歌剧的民间元素。
科洛沃德（Khorovod）是一种圆圈舞。
它与太阳的运行相关联，是古代东斯拉夫仪式中的元素。
在俄罗斯西部以及全国，
NINA SAVELIVA（民俗学家） 科洛沃德是分布最为广泛的古代歌舞形式之一。
在遥远的西部村庄Vereshaki，
这种科洛沃德是庆祝仪式的组成部分。
仪式在每年复活节后的六周内举行。
就连民俗学家也是最近才了解到这种仪式的。
苏联政府不提倡与教会年历有关的活动，
甚至曾禁止庆祝宗教节日。
但传统是如此牢固，人们依然在继续庆祝。
让玉米田发芽吧。
让谷物生长吧。
上帝啊！如果这是您的力量，请赐予我们健康，长寿与幸福。
这种仪式是从我们伟大的祖辈那儿继承下来的， 它能驱散邪恶，赐给我们粮食，
BABA NINA（村民） 为人们遮蔽雷电。
在耶稣升天节，我们把邪恶的力量埋在这儿。
（格林卡：卡玛林斯卡雅幻想曲）
在这支简单的牧羊人的笛子上，
我吹奏了著名的《卡玛林斯卡雅幻想曲》的旋律。
这在俄罗斯的中西部很流行。
它是仪式舞蹈的旋律。
格林卡是第一位将民间音乐用在自己作品中的俄罗斯作曲家。
他的《卡玛林斯卡雅幻想曲》创作于1848年。
该作品有两个主要的主题。
第二个主题反映了俄罗斯人的丰富情感，
和俄罗斯的辽阔。
绝大部分主题都是典型的俄罗斯风格，
四度、五度音程与俄语的韵律有关。
旋律来源于语流的曲线。
这是典型的俄罗斯旋律。
（巴拉基列夫：俄罗斯民歌主题序曲）
单簧管、双簧管和长笛的演奏必须变化多端，
巴拉基列夫爷爷不仅要它优美，
还要更加有趣。
第二小节得有重音。
在19世纪中叶，一些作曲家
有意成立一所俄罗斯音乐学校。
他们的精神领导巴拉基列夫说，通过对民间音乐的运用，
“作曲家们展现了民族的音乐财富”。
在他的序曲中，他引用了一首当时流行的歌曲，《小白桦》。
所有人都在演奏……
所有人都在演奏同样的节奏。
要让它有民间舞蹈的味道。
如果你来到一片白桦林中，
你就能感受到白桦树对于俄罗斯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VITALY FEDKO（民俗学家） 那是一种特殊的情感， 只有白桦树能给人洁净、高尚、理想主义的感觉。
我认为它是俄罗斯精神的精髓。
这就是巴拉基列夫和柴科夫斯基都使用了这个旋律的原因。
柴科夫斯基将它用在他的第四交响曲中。
也许在创作时，他一直想着俄罗斯，
还有这个国家的标志之一，白桦树。
那是非常非常动听的旋律。
（柴科夫斯基：第四交响曲）
这旋律非常简单，从某种角度来说，就像白桦树一样原始。
这首歌并不古老。
很可能源于18或19世纪。
它是冬天人们在家里跳科洛沃德舞时的伴舞旋律。
（巴拉基列夫：俄罗斯民歌主题序曲）
VALENTIN VORONOVSKY（农民） 我生长在一个集体农庄，
最近我退休了。
我有三公顷土地。
我耕种土地，养殖家畜。
妻子、家人和我一起干活。
生活也许会变好，也许会变糟。
生在哪里，就应该死在哪里。
不干活，就什么也没有。
由农村生活塑造出的这类俄罗斯农民，
深受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的喜爱，
他们勤勤恳恳，关爱子女，
在他们死后，子女继续过着同样的生活。
这就像大自然的一部分。
这种生活很可能也塑造了俄罗斯的政治体系，
它就像乡村生活一样，建立在权威的基础之上。
因此19世纪的俄罗斯历史，
尤其是到了20世纪，是一个权威主义国家的历史。
农业国家必然是权威主义的。
除了俄罗斯，我们还能在其他很多农业国家中看到这一点。
“每当我悲伤时，”巴拉基列夫写到，“我就望着银色的伏尔加河，”
“在纤夫们的篝火边，我倾听着伏尔加河之歌。”
1860年，他沿河旅行，
成为第一个采集该地区民歌的重要俄罗斯作曲家。
他用采集来的三首歌曲创作了他的交响诗，《俄罗斯》。
（巴拉基列夫：俄罗斯民歌主题序曲）
1861年废除农奴制时，
艺术家们开始对民间主题产生兴趣，
IRINA SHUVALOVA（俄罗斯博物馆） 比如普通人的生活，苦难，骄傲，还有希望。
画家、作曲家、作家，
俄罗斯艺术家们一致对农民产生了兴趣。
“人民矗立在我面前，无比真实，”
“高大，率直，从不虚言诳骗！”
穆索尔斯基这样对“巡回画派”代表画家列宾写到。
宽广的伏尔加河是祖国的标志。
在伏尔加河上，有一群纤夫。
列宾热爱他们。
他绘出了每个人的特点。
列宾以一种新的方式描绘出了日常的生活。
“巡回画派”的艺术家们有很高的音乐修养。
他们也听音乐会，和作曲家们见面。
当“巡回画派”举办画展时，
他们会一起唱民歌，
比如《伏尔加之歌》和《伏尔加船夫曲》，
这些著名的歌曲总是很受欢迎。
19世纪70年代，农民的示威开始了。
知识分子感受到了人民的力量，
以及他们在社会结构中的重要性。
列宾写到：“现在农民就是法官，你得画出他们的心声。”
（柴科夫斯基：第四交响曲）
一些作曲家对农民和他们的渴求感到不安。
柴科夫斯基认为 这种社会主义的理想是“一个毫无意义的乌托邦”，
并且“与人性中的自然属性不协调。”
柴科夫斯基，巴拉基列夫和斯特拉文斯基都用了同样的旋律。
斯特拉文斯基真正领会了民间音乐的精髓。
他的音乐蕴涵着那种野性的力量。
（斯特拉文斯基：彼得鲁什卡）
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真正的乡村手风琴家的演奏，
那完全就是斯特拉文斯基的风格。
他把和弦挪来挪去，
灵活运用调性与节奏。
我敢肯定斯特拉文斯基曾经听过这个。这就是他风格的秘密所在。
俄罗斯民间音乐是我们的财富。
我认为斯特拉文斯基真正充分地利用了可以利用的东西，
到达音乐的顶峰，成为一位音乐沙皇，
而《春之祭》就是他最好的军队。
（斯特拉文斯基：春之祭）
斯特拉文斯基将《春之祭》形容为“异教俄罗斯的图画”，
那是一种庄严的异教仪式，
老年人们围坐成一圈，观看一位少女跳舞直至死去。
科斯特罗马仪式至今仍存在于俄罗斯的部分地区，
它也有可能源自类似的异教仪式。
人们用人偶来代表一个人，
所有人都祝福它，爱它，赞美它，
然后他们把它撕碎或“淹死”。它就是祭品。
这是一个永恒的人偶。
我们告别春天，然后把它扔进地里。
BABA LENA（村民） 我们把它撕碎，然后开始干活。
我们把它抬进麦田，在那儿把它撕碎。
在俄罗斯农村，人们没有私有财产。
大部分可耕的土地属于农村公社，
因此十月革命是俄罗斯历史的自然产物。
社会主义原则中的平等观念
过去在俄罗斯总是很受欢迎，
而且我得说，在今天的很多俄罗斯人当中，也仍然很受欢迎。
集体农庄和农村公社有巨大的区别。
集体农庄的集体性是指
广大农民都同样贫穷，
同样辛劳。
（肖斯塔科维奇：第三交响曲“五月一日”）
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三交响曲并没给我们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
我们知道他会为国家机器和铁腕统治服务。
我不得不说，这并非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最诚实的作品，
除非你认为他也许就是想创作一些
丑陋和扭曲的东西，
比如，生活。
（米亚斯科夫斯基：第六交响曲）
米亚斯科夫斯基在20世纪二十年代创作了他的第六交响曲。
那时，持续了数个世纪的生活方式已经发生了改变。
这是在向一个令俄罗斯音乐为之长久着迷的世界告别，
柴科夫斯基，巴拉基列夫，穆索尔斯基，还有斯特拉文斯基。
你能听到俄罗斯中部的民间哀歌。
我听到了深切的哀伤与诀别。
农村陷入了极端困境之中。
对城里人来说，从观念上美化农村是必要的。
这就是他们拍摄史诗电影的原因。
当时有一部很不错的电影，叫《库班河的哥萨克人》。
它虚构了一个苏维埃式的农村。
他们试图用国家文化来代替传统文化。
比如那些著名的俄罗斯国家歌舞团，
他们其实与俄罗斯传统毫无关系。
像俄罗斯娃娃这些东西， 它们在前来俄罗斯旅游的游客中非常有名，
但几乎无人知道那当中其实蕴涵着真正的传统文化。
传统文化在文化政治中存活了下来。
秋季与夏季非常不同。
在秋天，大自然美丽地凋零。
秋季较少反映在俄罗斯的传统之中，
因为人们忙着收割。
初秋是美丽的时光。
森林依然温暖、明亮。
蘑菇也长出来了。
蘑菇就好像每个俄罗斯人的安全阀。
停下工作，到森林里去，
IRINA SOBOLEVA（钢琴家） 亲近大自然，采集蘑菇。这是人人都爱做的事情。
当你发现牛肝菌棕色的伞盖时，
当你将满满一篮蘑菇带回家时，
那真是一道美景。
（穆索尔斯基：采蘑菇）
“蘑菇，蘑菇，蘑菇”
“我年轻，采得快”
“给我那怨言不断的公公婆婆”
“给你，我的老丈夫”
“一篮毒蘑菇”
“他吃得噎死了”
“而你，我美发的情人”
“我会为你铺一张柔软的草床”
“在这张美丽的床上”
“我们将度过一个特别的夜晚”
“在树叶的华盖下”
“你将和一个快乐的寡妇同床共枕”
在20世纪，俄罗斯社会生活中最显著的元素
是城市化进程。
在20世纪初期，
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那样，俄罗斯的农村人口过剩。
全国人口的87%住在农村，
只有13%住在城市。
到了20世纪末，
大约80%的人口生于城市，
只有20%住在农村。
现在，新千禧年刚刚开始，
农村成了一个酗酒和贫困的世界，
那儿有很多年迈的妇女，年轻人极少。
因此，20世纪初的国家，
在世纪末变成了另一个国家。
（穆索尔斯基：死亡歌舞）
“孩子呜咽”
“母亲彻夜不眠地摇着摇篮”
“清晨，死亡爬到门边”
“敲响了门”
“母亲颤抖地四顾”
“别害怕，我的朋友！”
在农村发生的一切令人害怕。
VALERY KONAVALOV（俄罗斯《消息报》记者） 其后果是土地无人耕种。
如今在我们面前的
是荒废的房屋
和杂草丛生的田地。
人们都离开了。
如果不做点什么，这趋势还将继续。
“我带来安宁的睡眠”
“乖乖睡，宝贝！”
我最近见到了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
他认为他在改革中所犯的最大错误
是不够重视农村。
改革没有触及农村。
农村一直处于贫困的状态。
石头建起了欧洲，木材建起了俄罗斯。
欧洲从一开始，从罗马开始，就以城市为中心，
现在的俄罗斯也以城市为中心，
而且在俄罗斯，我们也多多少少有了自由市场和一些民主。
因此，这给了那些想要民主和自由市场的人们
生活在一个公民国家的希望，
他们不想再回到权威主义政权的时代。
农村有复苏的可能。
精神复苏已经开始了，
教堂重新开放。
如果能贯彻提高农业利润的法律，
就能将年轻人留在农村，
也能将前往城市的人吸引回来。
俄罗斯人与这片土地有特殊的联系。它是我们的民族遗产。
（马提诺夫：加利西亚之夜）
莫斯科的波克罗夫斯基歌舞团率先走出俄罗斯，
并将真正的音乐与农村重新联系起来。
他们不仅演出传统的俄罗斯音乐，
还演出受农村传统所启发而创作出的新音乐。
马提诺夫曾四处旅行。
他曾听到过这些音乐，并知道如何去演奏。
在马提诺夫的音乐中，蕴涵着民间音乐的惊人生命力，
OLGA YUKYECHEVA（波克罗夫斯基歌舞团） 就像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一样。
《加利西亚之夜》就像个雪球，越滚越大。
它不是纯粹的民间音乐，它是当代音乐。
我们的宇宙，我们的星球，我们的世界， 其文化的丰富性在于——做你自己：
你，做你自己；还有你，也别丢掉你的传统。
一旦我们开始丢失，我们就都会有麻烦。
因此，我非常欢迎对民族文化的展示。
这不是民族主义，不是法西斯主义， 不是傲慢，也不是野心的膨胀。
人们必须记住自己是谁。
柴科夫斯基碰巧是俄罗斯人。
伟大的诗人、艺术家和作曲家们，
他们被赋予了倾听，记录，和传播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