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
屋裡很安靜
我能聽到
鋼筆寫字的沙沙聲
能聞到松木鋸末的味道
自父親死後
我很久沒有那種
放鬆
溫暖的感覺了
你看看
好
謝謝啊
不客氣
你這個髒衣服
我拿回去幫你洗了吧
不用 不用 不用
太麻煩了
你們北部林場的女戰士
白天干的都是男同志的活
快回去休息吧
明天六點還得上山
文潔
不是
小葉
我後天就回師部了
我一定會把你的情況
向上級反映
也許會有幫助呢
不用了
我覺得這裡挺好的
很安靜
你是不是在逃避什麼呀
走了
一年一度的
生產建設勞動模範評選活動
即將展開
下面讓我們先重溫
去年勞動模範代表
王勝天同志的講話
同志們
大家好
很榮幸我被評選為
今年的生產建設勞動模範代表
在工作中
我時刻接受教訓
總結經驗
嚴格遵守紀律
向身邊好的榜樣學習
幹活了 幹活了
動起來 來來來
我們走在大路上
意氣風發鬥志昂揚
來 加把勁
跟著我的口號調整步伐
一二一
鼓足幹勁
力爭上游
鼓足幹勁
力爭上游
到啦
距離東邊的原木放置點
還有二十米
大家再堅持堅持啊
葉文潔
停
葉文潔
趕快回趟連部
什麼事啊
我也不知道
不過我感覺啊
你可能是惹上大事了
快回去吧
快開車
五米遠的反方向位置
都記住沒
這麻袋裡裝的啥玩意兒啊
藍藍的天上
預備 唱
藍藍的天上白雲飄
白雲下面馬兒跑
進來吧
小葉同志
這是咱師政治部的張主任
過來調查情況
那個啥 你別怕啊
咱就有啥說啥
咱實事求是地
好好配合人張主任
張主任
你就是葉文潔
別緊張啊
問你幾個問題
希望你如實回答
這信是不是你寫的
革命群眾
是不是你寫的
不 不是我寫的
可經過比對
這就是你的筆跡
是
但是我是給別人抄的
替誰
說呀
咱有啥說啥 趕緊說就行
那個
張主任
我 我瞭解這孩子
這她就這脾氣
你 你先坐下 你先坐下
我跟她說
不是
小葉你
你說你平時
遇見啥事
你都不跟我說
這咱 咱都
咱都看著眼裡
是不
前兩天連長還跟我說了
說這小葉平時吃啥虧
受了啥委屈
她都自己默默扛著
我是你指導員
我瞭解你那脾氣性格
你肯定就是怕說出來
就是連累人家 是不
咱這次這事
咱就跟人張主任
咱就實事求是地說
是不
咱把這個事說明白了
它就沒有事了 對不
你跟 跟人張主任說說
說啊
說呀
葉文潔同志
你知道這個事情的情況
和它的性質
它不一樣
你知道這意味著啥不
你快點說吧
上星期
來連隊採訪的記者
你說的這個記者
叫白沐霖吧
葉文潔
你知不知道
誣衊是罪加一等啊
白沐霖同志
我們之前已經調查得
非常清楚了
他只是受你之託
把信從城裡寄出去
至於信的內容是什麼
他完全不知道
他是這麼說的
不見棺材不落淚啊
出來吧
是她嗎
是
我相信
你寫這封信
是受了這本書的啟發 對嗎
此書名叫《寂靜的春天》
出版於一九六二年的西方
一經出版在資本主義社會
引起了軒然大波
而這一本就是它的中譯版
這是有關部門做內參用的
用作反面教材
上級的態度是很明確的
這本書產生的負面影響
十分巨大
這本書的內容
是從唯心史觀出發
宣揚的是末世
是藉著環境問題之名
為資本主義世界
最後的腐朽和沒落
找託辭
其本質是非常惡劣的
這書不是我的
是你偷的
不是我偷的
是白沐霖借給我的
你胡說
我是上級指定的
這本書的譯者之一
我持有這本書是完全合法的
有話好好說你
我確實有責任
我理應妥善保管好它
可是我怎麼會知道
她在我勞動的時候
把書偷走了
你這是找到了
向社會主義進攻的思想武器了
如果今天我不在場的話
她應該會把責任
全都推到我身上
葉文潔
我平時待你不薄
你為什麼要撒謊
你為了個人利益就可以
出賣戰友嗎
好了 好了 好了
好了
你也別太激動了
這個事情的真相
我們心裡大概是有數了
好
葉文潔
連裡對你可是仁至義盡了
我知道
你出身和家庭背景都不好
可我們沒把你當外人呢
針對你脫離群眾
不積極要求進步的傾向
我和指導員多次找你談過
想幫助你
可誰想到
你竟犯了如此嚴重的錯誤
我說我早就看著你有點
有點牴觸
沒尋思著你這麼根深蒂固 你
你這套你說
下午帶回師部
認真查仔細查
直到她認罪為止
程代表好
等一下啊
這個屋子怎麼那麼冷
去弄個爐子來
是
我是中級法院
軍管會的軍代表
我叫程麗華
你好
葉文潔
手怎麼那麼冷
那我們坐那邊
好好聊聊
來
年輕啊
比我想象的更年輕
小葉
你真是糊塗啊
年輕人嗎 都這樣
書讀得越多越糊塗
不過話說回來啊
年輕人誰不會犯個錯誤呢
我也犯過
我們還是那句話
不要有思想負擔
有錯就改
完了我們繼續革命
來 喝點熱水
暖暖身子吧
這樣
你先把這個簽了吧
完了呢 我們好好談談
我來解開你的思想疙瘩
小葉 你看你應該相信我
我以我的人格擔保
這份文件啊
你簽了以後
就可以證明你的態度和立場
來 快籤吧
好嗎
葉文潔
程代表是想幫你
她這幾天為了你的事
可沒少操心
你別執迷不悟啊
你聽見沒有啊
我能理解的
這孩子呀
被嚇壞了
現在有些人的政策水平太低了
方法簡單 作風粗暴
像什麼樣子呀
小葉啊
其實你籤不簽字並不重要
你可以看看最後一頁
你只是作為一個
重要的附加證人
在這兒簽字就可以了
但是你要明白一點
並不是非你不可的
這是組織上對你的優待
我父親已經去世了
這些材料是屬實的
要不你妹妹
怎麼會在上面簽字呢
我們就是要用事實
讓那些思想走了歪路的人
認識到錯誤
我不知道父親跟這些人
說過這些話
這些談話是真實的
你要相信組織
我沒有說它不是真的
但是我真的不知道
所以不能籤
葉文潔
注意你的言辭
小葉啊
那我就跟你交個底吧
你這個案子呢
還是有希望的
如果你認識到自己的問題
知識青年受反動書籍的矇蔽
沒什麼大事
都不用走司法程序
進個學習班
寫幾份檢查
你就可以回林場了
但是如果你固執己見
就很可能需要
從嚴處理你的問題
就必須要好好接受教育
你這個案子呢
現在公檢法系統很重視
我專門來一趟
也是想看看你的態度
這些話呢
希望能對你有幫助
程代表是真的為你好
你也看到了
已經有四個證人簽字
你籤不籤
又有什麼意義呢
葉文潔
別一時糊塗啊
小葉啊
我看著你這麼一個
有知識的青年被毀了
我心疼啊
我真的想救你啊
你一定要配合
你看著我
我像害你的人嗎
任何飛揚的思想
都會怦然墜地
現實的引力
太沉重了
我不籤
當時
我這種情況
是會重判的
我真的沒想到
您經歷了這麼多
過去了
都過去了
那個之前陷害您的人
您恨他嗎
白沐霖
在當時那個環境的壓迫下
讓他不得不這樣做吧
但不管怎麼說
這都不是一個對的選擇
什麼是
對
什麼又是錯呢
那本寂靜的春天
讓我思考得最多的
就是這個問題
使用殺蟲劑
在我們人類看來
是多麼正當 正常的行為
可在大自然的視角下看呢
人類
給世界
產生了怎樣的危害
對和錯
只不過是站在
不同的視角
觀看罷了
其實我們最難做到的
就是跳出自己的立場
去看待問題
就算站在同一立場
也是一樣
那件事情發生以後
我後來就離開了北部林場
到別處去了
在宇宙大尺度下來看
是非對錯
都有可能是
別有定論的
小汪
你到了我這個年紀
你會發現
當年以為天要塌下來的
那些大事
其實沒有什麼的
我們以為
已經走到了絕境
也許
離轉機就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