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严守一十三岁
这一年发生了四件事
一
他的嗓子开始变声了
二
镇上架起了电线杆
通了第一部摇把电话
三
他爹卖了一头猪
买了一辆羊角把的自行车
四
村里嫁过来一个漂亮的表嫂
名字叫吕桂花
走呗
抢啥啊
下班了,下班了
下午再打
就是我不歇着
这电话累了一上午了
也该歇歇了
下午,下午
让让,让让
嫂子你咋不吃啊
你先吃
咋
往哪儿打呀
三矿,我打三矿
三矿
我管电话一个多月了
三矿从来没打通过
二百多里地呢
得多少电线杆呀
大爷
这事很急呀
要三矿,要三矿
你要哪里
俺要的不是你,是三矿
我这里就是三矿
你咋会是三矿呢
说吧,说吧,说吧
快点说,别罗嗦
你说
你说你说
俺找牛三斤
他是俺表哥
俺有急事
谁没急事都不会打电话
有事快说
回头我通知他
俺叫严守一,小名叫白石头
俺嫂子叫吕桂花
嫂子让问一问
最近牛三斤还回来不回来了
就这事呀
这事还用打电话
现在广播找人,现在广播找人
牛三斤,牛三斤
你的媳妇叫吕桂花
吕桂花让问一问
最近你还回来吗
牛三斤,牛三斤
你的媳妇叫吕桂花
吕桂花让问一问
最近你还回来吗
俺带俺嫂子打电话回来啦
这是严守一的声音第一次
在世界上传得这么远
三十年过去了
作为电视台“有一说一”的节目主持人
他的声音开始传遍中国的
千家万户
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呀
这不是接了吗
我是他爱人
有什么事我告诉他
每期节目都有硬伤
上一期你把电话的发明者
说成是瓦特
小的时候我们就学过
壶盖为什么会跳起来
说他是发明蒸汽机的嘛
丢人呐
谁发明的
贝尔
走啊
手机忘家了
鞋柜上
没时间了
马上就要录像了
今天于文娟在家呢
我就知道你心里头有鬼
怕那个鬼给你打电话是吧
不好说
拿我的手机给她打个电话
比回家快
还是带身上踏实
麻烦啊
沾上这种事就是个麻烦
把手机忘了吧
我知道
文案也忘了
刚才有一女的给你打电话
一听是我就把电话挂了
出版社张小泉的学生
她怎么说话这么冲啊
一疯丫头,说话没大没小的
我走了啊
在节目录制之前
我先跟大家说一下
现在明明是白天
但我一会儿要说成晚上
因为我们的节目首播是在晚上
在我把白天说成晚上的时候
大家不要笑
大家晚上好,这里是“有一说一”
我是严守一
让我们从心沟通
今天我们讨论的话题是
结婚几年是个坎儿
在讨论之前
我先向大家做一个检讨
在上次打电话节目中
我把电话的发明者说成了瓦特
我们节目的总策划费墨先生
严厉地批评了我
他说电话不是瓦特发明的
是贝尔
我刚才给瓦特打了个电话
他说电话很平常
要发明咱就发明蒸汽机
看来我是错了
在此我向广大的电视观众表示
深深的歉意
脑子转得快
做检讨都要抖包袱
我们这个班应到二十人
实到十五人,没到的全算旷课
同意
干得好
我叫沉雪
是你们这期台词短训班的
辅导老师
今天第一天开课
就有这么多人旷课
好像辅导根本没有必要
你们主持的节目我都看过
在这里对你们的节目内容
我不想评价
但是我想说的是
你们的台词说的都不过关
说你呢严守一
一个是吐字一个是发音
这些都是说话最基本的
按照我们学院的要求
一个演员站在台上
不用麦克风说的每一个字
都能让坐在最后一排的观众
听得清清楚楚
老师
您说的是十九世纪吧
我们都用Mic
还有些主持人明明是北方人
非要说一口台湾腔
上课不准带手机
你知道吗?严守一
我没打呀
我知道你们是名嘴
我尊敬你们
我也希望你们尊敬我
您还真认真了,沉老师
我们这课也就是走一过场
应付台里的考核
说得对
是这意思
要不您也走一过场得了
这里不是电视台,这里是大学
我是在维护学校的规定
沉雪老师
我认为您应该给我捡回来
这课没法上了
老师都走了,咱也走吧
走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回台里开会去
玩笑开大了
以后凡是我的课
你在我走
沉老师
我错了沉老师,真的
今天早上我就招我们台长
不高兴了
他让我写了份检查
您要是急着用,我就先给你
错误虽然犯的不一样
但都是检查
先哄您得了
讨厌
怎么老过车呀
要不算了
我心里实在是不塌实
你怎么那么讨厌呀你
一会儿让人看见
你属狗的,老咬你
老搞突然袭击
我这一堆事儿呢
今天
真的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
喂
你回来吃饭吗
不回去了
下午在短训班上课
策划会挪晚上了
你在哪呢?干嘛呢
马路上,正跟费老找饭辙呢
好好,你自己吃吧
不淮走啊
捣乱嘛不是
家里来的电话
就是不让你走
让人看见
看见怎么了
让人认出来
认出来就认出来吧
找钥匙,先找钥匙
(关机)
你是谁呀
我是守一他砖头哥
砖头哥呀
我是于文娟
咦,弟妹
我告诉你一件事儿
今天赶集我买了一部手机
你一村里的农民
成天在地里干活
买手机干嘛呀
也就是一头猪钱
跟你说话呗
你不怕费钱
咦,打一个电话顶多是两块
到北京去找你得二百多块
跟咱奶说她还不信
你让守一接电话
让他跟咱奶说两句
他到台里开会去啦
你打他手机
打了
他关着机呢
我刚才刚打过呀,通的啊
你是不打错了
不会呀
俺奶还等着呢
那我给他打,让他给你回啊
好好好
好的,替我问奶奶好
再见
你好,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盲目,人家也是公的
老费吗?
哎,是我
在哪儿呢?
带着我们布丁在散步
严守一呢
严守一没有跟我在一起呀
他说跟你在一起啊
对对对,对
我好像听他说了一句
他要去开个什么会
你好,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愚蠢
怎么能关机嘛
(开机)
你想我啦
你真烦人
身上车上全是你的香味
我把车窗都打开了,正吹呢
冻死我了
那你就围着北京兜圈吧
去趟天津再回来,味就没了
(删除武月短信)
策划会开的怎么样呀
跟费墨抬了一晚上杠
明儿还得接着开
你先看着
我赶紧吃片安眠药,睡
累了吧
筋疲力尽
老给人忘
瞅我这记性
这算什么事儿啊这个
你这是找什么呀
大段要的那个记录片
算了,明天再找吧
我先洗个澡
严守一
你身上不是你的味
那是谁的味啊
谁的味啊
谁呀
这么晚了谁电话我也不接了
我替你接
你接干嘛呀
费老的,还没跟我聊够呢
费老的
唉呦你总算开机了
你在哪呢
于文娟打我的电话找你
(发信人武月)
(睡觉的时候别脱内衣)
你把衣服脱了
我想看看
脱吧
脱
严守一离婚了
从街道办事处出来
他想再跟妻子说一句话
但这句话半天也没有找出来
半年过去了
他给于文娟打过许多次电话
但于文娟从来不接
台词短训班结业的时候
严守一和沉雪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
他跟费墨说
跟武月在一起确实很有激情
但她这种女孩
遇事先想到的是自己
而沉雪这类女孩
很多时候还能想到别人
我想娶她
那儿子天天呱叽呱叽的
练着俯卧撑
爹问
孩儿啊,你这是练啥呢
那儿子说
俺练胸大肌
爹说
练也是白练
你再练也没你姐大
我们河南人没那么傻
搁的宋朝
我们河南人得教你说话
一打开电视
所有的主持人说的都是河南话
从国家领导人宋徽宗
到妓女李师师说的都是这个
你们现在说的北京话
那时候叫胡语
知道胡说八道是怎么来的吗
你才胡说八道呢
对了沉雪
他这才叫胡说八道
李师师是杭州人
说的是吴语
费老
就是那个昊侬软语对吧
对
(武月来电)
你是他的老师
这个是定了性的
他翻不了案
喂
你躲什么呀,吃不了你有那么忙吗
喂
大点声
听不见
我说话你能听见吗
我在火车上回老家
喂
演的可真像啊
我都听到了
你却听不到
费老
做人要厚道
见了你奶奶你怎么介绍我呀
费老不是已经给咱俩定了性了吗
你是我老师啊
费老
我就说我是你女朋友得了
那我麻烦就大了
严守一
这回到了你们老家
我倒是想见一见吕桂花
就你骑自行车带她去打电话
那表嫂吧
那才是你初恋吧
腰
已经水桶一样了
人已经搬到二百里地以外的
矿上去了
费老要是有兴趣
我可以陪你去瞻仰
那就算了
做门
做窗
盖门楼的砖,灰,沙
这是三千九
三天吃饭是六百
这一共是四千五
砖头哥
这是五千
你都拿着吧
你恶心谁呢
他是你奶不是俺奶
别罗嗦了
你爹俺爹不是一个妈
干什么呀这是
谁呀
没空
没空,别说了,费钱
谁呀
路之信
叫我去杀猪
看我买了个手机
他也买一个
他北京没人啊
两烧包
一条街上
放个屁都能闻着味
喊一嗓子不比拨号码快
给你两条烟
农村条件差
你不习惯吧
农村好
老人家
早就想来看你来喽
守一就是不带我来呀
你的气色不好
有的时候啊
胸口有点儿发闷
俺石头老说
他在电视上说的话都是你写的
他打小儿
就淘气
你替我多说说他
守一常跟我说
他从小就没了妈
你老人家把他带大的
六零年闹饥荒的时候
没有吃的
屋里头就剩下七块红薯了
娃儿多
您最爱他
一个人就给他藏了三块
晚上都被耗儿叼去跑了
耗儿
就是老鼠
后来呀
老鼠也饿死了
人就开始吃树皮和草了
洗脸吧,热水
吃饭啦费老
吃饭吃饭
你慢点儿
这房子不修也行
我跟石头说,他就是不听
你说我都九十四了
还能活多少天啊
划不着
划得着
我看您也就像四十九
马屁拍的不着调
奶奶你怪有福气的
来喝杯酒
来来来喝杯酒
在这儿
俺是守一他哥
在北京你是他哥
来喝了
心意我领了
从不喝酒
来来来,我们以茶代酒
你要是不喝
俺这个脸算是掉地下了
哥
俺替他喝
去
你算个啥,喝了
哥
费老真的不会喝酒
我替他喝
中不
妹子这一喝
俺这个脸算是拾起来了
喝了喝了
怪能喝的
喝了喝了
喝了
干嘛老让我喝,你干嘛不喝
敬你三下,俺再喝
奶奶
他们欺负我呢吧
过去我们河南穷
好不容易买瓶酒
自己舍不得喝,先紧着客人喝
再来一个
敬你三下
雪儿
不能喝就不要逞强嘛
这就我得喝
喝下去了咱北京人的脸
不就拾起来了么
赶紧吃口菜
夹菜夹菜
严守一
这村里你有多少表哥呀
我让他们一个一个的
把脸都给拾起来了啊
我不喝了
你们河南人忒不讲理了
不讲理呀
我说找了半天咋不见你人影儿呢
你喝他们的酒了
也得喝我的,又来一个吧
我的脸还掉在地上了呢
喝
喝喝喝,盖房找不着你
你这是干什么呀
喝酒你钻出来了
你干什么呀,人家高兴嘛
是文娟叫你捎给我的
你不要她,我要她
还替我
捎给文娟
跟她说
她不是我孙媳妇
也是我孙女儿
你呀
严守一临走的时候
又给家里装了一部电话
但老人家有什么事儿
还是托人给他带口信儿
几个月后的一天
老太太托严守一给费墨
捎来一袋红枣
衰捎来一句话
枣能补心
费墨对沉雪说
这枣吃下去
责任很大
我常说
我们做节目
就应该像坐火车一样
小站不停大站才停
我还要说
我们做节目
要像拌萝卜一样
这个萝卜
喂
什么事
你别来,我不在台里
别编了
我都看见你的车了
把电话给门卫吧
我严守一啊
给她登记
萝卜皮,玩儿现了吧
你那车往那一停
谁都知道你跟台里呢
明儿我停后边去
您说,您接着说
好,我们就继续说
我就直接说萝卜
这个萝卜皮呀
通常人们认为它是无用的
本儿给我
费老咱不等了
要等啊
怎么能不等呢
我不能每一个人来我都说一遍吧
小马你快点儿
那我就不说萝卜了
我说狗熊
我觉得我们做节目
就应该像狗熊掰玉米一样
掰一个
对不起啊
对
啊
行
噢
嗯,我听见了
一会儿我给你打过去
肯定是一女的打的
又编,编
费老
对面说什么我能给您学出来
开会呢吧
对
说话不方便吧
啊
那我说你听
行
我想你了
噢
你想我吗
嗯
你昨天真坏
嗨
你亲我一下
嗯
那我亲你一下
听见了吗
开会呢把手机都关上
认认真真听费老讲
要严肃
严肃
我看你就是最不严肃的
我把手机关了
你们也都关了
我都关了,改震动了
关上
那我就继续说
我刚才都说什么了
你刚才说
火车,萝卜
狗熊,玉米
您要说什么啊
是呀
我要说什么啊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我看我们就做一期这样的节目
就挺好的嘛
就叫手机
我不在台里呀
这个瞎话是张嘴就来
严守一
手机连着你的嘴
嘴吧连着你的心
你拿起手机来就言不由衷啊
你们这些手机里头有好多少
不可告人的东西
再这个样子下去
你们的手机就不是手机了
是什么呀
手雷
是手雷
在你说不在
严守一我觉得你特别不大气
开会呢
去年在青岛你不也在开会么
是谁半截溜出来
跑到我房间里来了
冷静
哎哟
你都堕落到洒香水的地步了你
你也太让我失望了吧
怎么了
你是觉得我要亲你呀
我还非亲你不可
亲一下儿
别臭美了
自打了那个教台词的好了以后
你还真打算改邪归正啊
要结婚了吧
什么时候结呀
我给你当伴娘去
别害怕
今儿找你来是谈正事儿的
费墨想在我们社出一本书
社长说
想让你给写个序
我给费墨写序
不合适吧
你要是写书我倒可以写序
像你这么没文化的
我也不脸红
行啊
行啊我写
正愁没钱花呢
书名就叫“有一说一”
彻底揭露你的丑恶嘴脸
封皮上还得注明了
少儿不宜
我觉得书名应该叫
我把青春献给你
不要脸
沉老师
都几点了
那么晚了还嚷嚷
赶紧睡觉去
赶紧睡觉
人呢
都夜里一点了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在呀
我生病了
都两点了
你先回去吧别跟我一块儿熬了
我不回去
我还要看你怎么逮学生呢
你这人心理怎么那么阴暗啊
还拿这事儿当成好事了
昨儿我收拾你的包
那里头怎么那么多靓女的照片呀
说累了正选接班人呢
有你看上的吗
都不着调
沉老师我给你提个意见行吗
别老翻我的包
这习惯不好
去
干嘛呀你
来了
门给锁上了
咱们爬吧
你怎么那么兴奋啊
十个,十一个,十二个
什么车呀这是
没少喝呀
喂
你说
啊
谁的呀
像
真像
那么多的娃儿
一眼就能看出哪个像你
对了
一会儿文娟的时候
你就不要挽回找补了
那么久她都瞒着你
那恐怕覆水就难收了
本来文娟也不想让我告诉你
我一想生娃儿那么大的事情
还是跟你说一声的好
你说你这个人
太大意了吧
离婚的时候她怀孕你都不知道
她是在惩罚我
守一来啦
我听说呀
女人年纪大了生孩子特别轻松
守一
看到你儿子了么
看到了
太好玩了
娟子
这个是刚炖好的鸡汤
来
喝一口
趁热,喝一口
文娟呀
我给娃儿起了个名字
不知到中不中你的意
是个儿子嘛
就叫他
严实
不是那石头的石
取个谐音
一是说娃儿长得结实
二是说娃儿长大了以后
实实在在
娟子
我们家老费呀
就为了这个孩子的名字
昨天
折腾了一夜
娟子
奶奶又让捎给你的
奶奶说你还是她孙女
你和孩子有什么事
随时能找到我
从今天起,我这手机
二十四小时都为你开着
燕子
麻烦你件事
帮我把那手机拿开
我不找谁
(沉雪来电)
喂
喂,干嘛呢
正开会呢
我跟你说的事你别忘了
这可是人家婚礼
小苏可真在乎你
我知道了,别迟到了啊
一、二、三
爱死我了
一、二、三
好死我了
一、二
严守一
就是你喊的勉强
你是不是等着和沉雪结婚
再喊呀
我想喊的是
嫉妒死我了
老师,老师们
新郎新娘
来敬酒了
恭喜,恭喜
以后啊
小苏可老师看好我们的铁后卫
就行了
查学生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真不错
啊,不行啦
新郎来,新郎
谢谢,谢谢
白头偕老
白的,还是白的
哥儿俩亲亲再亲亲
亲不够
咱搂着亲
咱抱着亲
月亮代表
我的心
喝高了吧你
又是一年春来到
人结婚你干嘛那么兴奋啊
杨花漫天飘
人喝酒
都一点儿一点儿的泯
你到好
一杯一杯地干
不容易啊
全乱套了
我把那瓶酒
换成水了
小苏演的可真像
你看你看
哎呀
我真不行啦
你看出来了么
她说以后我结婚她也
这么照顾我
你们真行啊
不容易
就得相互帮忙
真是不容易
华蓥山
巍峨耸立万丈高
嘉陵江水浪花飘
怎么那么爱收拾我这包啊
这手机是谁的呀
费老手机坏了
剧组给他买一新的
你们给费老买这么花哨一手机
人女的才用这种手机呢
严守一
这手机是给一女的买的吧
实话告诉你吧
那个手机是我给于文娟买的
她生了个孩子
是我买的
我说你怎么那么兴奋呢
原来是喜得贵子啊
什么喜呀
是愁
你比小苏演得好多了
打算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啊
好办
我走
你接着跟她过呗
你是个骗子
那它这事儿我也没想到啊
哥
我送你们上机场吧
她自己要了出租车了
到了我那儿
你就放心吧
大人孩子有什么事你就告诉我
我随时过去
行
我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