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都是她十六歲開始拍戲時
早期拍的電影劇照
有些電影的拷貝已經不見了
她演的戲大部分是民間故事片
風花雪月片
甚至有些是神怪片和武俠片
聽說她在戲裡多是演一些
沒有機會發揮的角色
就是我們今天所謂的「花瓶」的角色
直至她在一九二九年加入聯華之後
才有機會拍一些嚴肅的、認真的電影
豈不是跟我很相似?
阮玲玉自殺至今已經有五十多年
足足半個世紀
我們還有人記得她,記得這個演員
美姬,我想問你
你希望半個世紀後還有人記得你嗎?
我覺得半個世紀之後
有沒有人記得我並不重要
但是如果有人真的記得我
都是跟阮玲玉不同的
因為她在二十五歲最光輝
最燦爛的日子裡
讓自己停留下來
她現在已經是傳奇了
阮小姐演妖裡妖氣的女人
全國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了
不過我還是非常贊成孫瑜的看法
她演有高尚情操的女性
另外有一種味道
到底什麼味道,我也講不清楚
我們可以試試看
民偉,我們聯華第一套《故都春夢》
阮玲玉做一個妓女就一定沒問題
跟著《野草閒花》,我們全力捧她
令她突然改變戲路
做一個玉潔冰清的歌女
如果成功的話,那就不得了
那等如說我們手上也有一個胡蝶
要比胡蝶更要好才行
我們成立聯華是希望復興國片
拍點好戲
但也要有觀眾來看才行
那就要有好明星、好導演
好導演我們有呀,老卜跟老孫
我們這次上北平
除了要拍《故都春夢》的雪景
還要拍《野草閒花》的序幕
那也是一場雪景
我想請阮玲玉來演女主角
同時請她扮演自己的母親
那是一場序幕
這場戲我想寫一個西北逃荒的婦女
在冰天雪地裡
她的小寶貝沒有東西吃
她就咬破自己的手指頭
用自己的血來餵飽她的孩子
看阮玲玉行不行?
這麼好的戲,她不行,我來演
你還是到外邊去轉轉看,對你有好處
孫導演
導演,我去跟他們比大小
你們都是忘恩負義的
別以為我好欺負
朱家傑,你敢擋?
你夠膽子擋?你夠膽,你膽敢...
燕燕
我是罵瑩姑,不是罵你
王蕙蘭
你別恃著自己是大婆便指桑罵槐
我雖然是小的,但我撐得起這個家
也可以一手毀了它
不太好,再來
好...再來...
六嫂
生小孩的時候是不是真的很痛?
對呀
我記得我生第一胎的時候
一直在慘叫
我不要生小孩了,我不要生小孩了
幹什麼?你想生小孩子?
不,我只是想知道那種感覺是怎樣的
這個小鋼琴是你買給小玉的?
是
你現在跟達民怎麼樣了?
我們?沒怎樣
我昨天還寫信給他
叫他別隨便帶舞女去跳舞
我還是會吃醋的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都不大清楚
我也只是聽來的
你儘管問好了
你是在你媽替張家做工時
就跟他要好的嗎?
那時候只是認識,後來才在一起的
當時只有十六歲
到現在已有四年了
有沒有想過結婚?
以前他家裡反對
直到他父母去世後
我們大家都沒有再提了
那麼他到底想怎麼樣?
我們開始要好的時候
他養過很多馬匹
那時候他每天早上都帶我去騎馬
記得有一回,我一面騎馬一面望著他
我突然之間覺得
他這輩子都是喜歡逍遙自在
不可以結婚,不可以有孩子
我收養小玉也跟這個有關
那還要看他有沒有這種福氣
六嫂,可能生小孩的時候真的很痛
所以當媽媽的會更疼愛他們
你也很疼愛小玉嘛
如果她是我親生的
不知道我會不會更疼愛她?
我相信你會的
阮玲玉最喜歡做的表情就是
尤其是傷感的時候
那種無語問蒼天的表情
以前我看過她一、兩部電影
並不覺得她有怎麼特別
但當我看完她僅存的六部影片
我便覺得她很出色,演什麼像什麼
尤其當時她拍的都是默片
沒有對白,只有表情和肢體語言
我覺她有一股很特別的氣質
一種很性感的感覺
我覺得她那種不是性感
是騷在骨子裡
我看她每次都穿得很密實
旗袍的領口到脖子這裡
但她仍可以風騷,這點才厲害
但我覺得這並非她最厲害之處
最厲害是她的笑容很迷人,很有魅力
《桃花泣血記》
你記得那個村姑嗎? 記得
真是要命
其實阮玲玉和張達民的關係是怎樣?
我覺得張達民在生活上或是感情上
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都需要阮玲玉來照顧他
尤其在阮玲玉當了明星之後
張家已經家道中落
加上張達民嗜賭如命
我的意思不單是在經濟方面照顧他
在精神上也像照顧小孩般的照顧他
你試想,一個女人長期這樣
也會有感覺累的時候
也會希望有人能倒過來照顧自己
因此,唐季珊的出現
他比較成熟,又會得體貼女人
不難想像他很容易得到阮玲玉的好感
謝謝你 別客氣
小玉,剛洗完了澡,別弄髒
媽媽,媽媽偷看我們
小玉,你乖不乖?
乖
有沒有想媽媽?
媽媽,你進來
外面很冷,進來吧
這圍巾漂不漂亮?
漂亮
大聲點
漂亮
你現在只說上海話,不說廣東話嗎?
我沒看過那麼傻的女兒
送禮物給媽媽是送麻將牌的
我何止傻,我是瘋的
這是竹絲雞燉燕窩,趁熱喝了吧
謝謝,媽媽
早幾天,我燉了些東西給達民吃
等了兩天都不見他回來
我把它全都倒掉
你可以自己吃的嘛
適合我吃的話,當然不會浪費
停電了,停電了
不會吧,廚房有電嘛
一定是燈泡壞了
一天到晚都說要用國貨
用不了兩個月就壞了
當然是用日本貨好
媽,讓我來吧
媽媽,我抱抱你
你也來抱我?
回來好久了?
知道你今天回來,我想了大半天
一直在想買點什麼送給你
讓你開心點
沒買?
但我買了
跟六嫂聊天談起了你
我想來想去,好像沒有買過東西給你
就找羅老闆介紹去買了一隻戒指
他們都說我走運,很便宜,才八十塊
我替你戴上
太緊了
不大好看
你右手的手指比較瘦
喜歡嗎?
你買貴了,還說自己走運
這次我改變戲路很成功
連六哥都說我可演正派角色
我一定比胡蝶好
以前只有你送東西給我
現在我也可以送你東西了
那麼送幾匹馬給我好了
我還沒有這個本事
那麼送錢好了,不過要分數次給我
不然我會花光你的
阮小姐
阮小姐,化妝好了,準備拍戲
好
劉瓊,射呀...
劉瓊,傳球呀
劉瓊
阮小姐,你大概不認得我了吧
我是陳燕燕
你們在北平拍《故都春夢》的時候
我在戲裡演個小角色
我記得,你最近跟公司簽了合約?
是,但我還沒有正式演出
阮小姐,聽說你畫一條眉毛要一小時
從哪裡聽說的?
北平
我在哈爾濱畫一條眉毛要兩個小時
永剛、劉瓊,過來這兒
我來介紹一下
你好
這兩位是復旦學生會代表
「九一八」事件爆發啦
我們的東三省淪陷了
今天我們上海市的學生發動大遊行
號召全市大罷工,全面抵制日貨
我希望你們聯華的人能跟我們一齊走
永剛、劉瓊,我們跟聶耳走
好吧
黎先生,你是革命家,你來領導
我跟孫中山先生北伐的時候
我不是拿槍的
我是拿攝影機的
但我知道真的幹起來我還是會拿槍的
我想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先撥個電話給南京政府
南京?
想想吧
他們絕不敢跟日本打
我們不能等了
今天一定要有結果
參詳一下吧
怎樣了,今天還拍不拍?
還拍不拍呀?
這種觀眾還拍嗎
聶耳
今天的戲還是要拍下去的,對嗎?
不過我想,我們應該要有點表示
民偉,我們可以派一部分人
跟聶耳去支援學生
好
拍戲啦,拍戲啦
我們商量一下
這個事情就解決了
拍戲啦,拍戲啦
阿關,黎莉莉今年到底幾歲了?
七十六歲,她比阮玲玉小五歲
不知道我七十六歲時是否這個樣子?
我正想問你
昨天我問過張曼玉
你是否希望幾十年後
還有人記得有個演員劉嘉玲?
絕對希望有
我希望當有人提到九十年代的明星時
不論數到第幾個,起碼有數到我
起碼記得你
起碼記得我
但我覺得若果阮玲玉當時沒有自殺
沒有在她最光輝的時候把時間停留
我們今天也不會在拍「阮玲玉」
也許是在拍「某某傳」
在訪問阮玲玉
那麼我們當演員的是否應該
在自己最光輝的時候消失呢?
千萬不要讓這件事把你弄得...
我已經決定了...
假如我要當一個很有名...
我要當一個神話
我便會在我最美、最鋒芒的時候死去
阮玲玉死了,躺在棺材的時候
我就想把那個記憶記在心裡
我老是看著她,看著她
看到她的頭髮飄起來了
我就把我的髮夾給她夾上
那小玉就拉著我說
阿姨你不哭,阿姨你不哭
她要我哭,我那時候也哭不出來
黎莉莉第一次跟阮合作是《小玩意》
我們跟她聊天時
她強調拍《小玩意》的時候
阮玲玉怎樣教她演戲
由於這樣她們兩個成為了好朋友
阮玲玉的國語不好
黎莉莉主動教她講國語
阮玲玉和蔡楚生的事情
黎莉莉也有強調過
例如在化妝間碰到她
聽到她哼那首「藍天使」的歌
我想黎莉莉當時一定看到不少事情
肯定是
阮玲玉和蔡楚生之間的事
我們做資料搜集這麼久
不單黎莉莉有提及
在阮玲玉過身後有一作家曾提及
若阮玲玉和蔡楚生能衝破那個壓力
能拋下包袱
阮玲玉不一定會死
去年我們去上海找他時
在去世前的兩年當中
他已經中風兩、三次
而且耳朵不靈、口齒亦不清
他退休很久了
民革的時候受了很多苦
民革以後也沒拍什麼戲
最可惜是我們去上海做資料搜集時
只有這麼一本書
要走的時候也要向他要回
你把書放在他那裡幾天讓他看?
沒有,只有在訪問的當天
我們帶了本書,順便讓他看看
以便喚回他的一些記憶
希望他能談談一些三十年代的事情
但他始終沒辦法講
結果訪問完畢,隔了數天我們回香港
然後不到一個月他便去世了
九十一歲
我們也很後悔
當時沒有把攝影集留給他作紀念
阮玲玉曾經托過我
她說老孫呀,你最好跟...
那個時候的廠長是黎民偉
黎民偉也去了北京嘛
你跟他說
最好不要帶這個孩子到上海
老孫(孫瑜)說,那有什麼關係
反正公司總要用人的嘛
她說這個孩子將來去了以後
一定會搶我半壁江山
至少她也有過一段光輝的時候
很光輝!她在四十年代紅得發紫
那陳燕燕是否比阮玲玉還要紅?
可以說差不多吧
我聽我媽說,她當時還很小
大家聽到的只有陳燕燕和阮玲玉
反而黎莉莉、林楚楚等很少聽說
你可以試試看叫楚楚演一次
像阮玲玉那樣的角色
別轉過頭去看,你的那個也來了
你跟誰來的?
小舞女,不用理她
你別忘了我們明天便要去香港
等一會兒就回去收拾行李了
六嫂,謝謝你帶我去香港
張織雲來了
阮小姐,我蠻喜歡你
你的電影我全看過
我不喜歡胡蝶,你比較有深度
我比較喜歡張織雲,因為她夠糜爛
張織雲是誰呀?
她的老前輩,十年前是大明星
我知道了
她就是茶葉大王唐季珊的情婦嘛
聽說茶葉大王常常把她關在家裡
讓她抽鴉片
自己在外面泡妞
我可真受不了
是不是真的?
不會吧,他喜歡追求女孩子是真的
他跟我們十分熟稔
廣東鄉下有個老婆
夫妻關係不十分好
他也追求過黎灼灼的
大家不要緊張
不是空襲,只是停電...
一會兒便沒事,不用緊張
快好了,快好了...
電來了...
剛才只是停電,不是空襲
又停電了,怎麼搞的
我要吃火燒冰琪淋
好,好
一條皇后大道都比不上上海的四馬路
堂堂英國皇后
你那能跟上海四馬路野雞比呢
我在香港差不多十天
風水輪流轉,上海炸塌了
香港就發達
這種鄉下地方,我真的不要住
悶在飯店裡
阿阮,你不舒服呀?
六嫂,原來何東爵士認識我爸爸的
他答應給我做瑞安輪的經理
這次真的要謝謝你和六哥了
瑞安輪只是行走澳門和香港
我就是喜歡澳門
如果要我去非洲我就不去了
日本人要是再炸下去
聯華就一定要搬到香港
我們在法租界,應該沒有多大問題
炸彈是沒長眼睛的
不用怕,不用怕...
阿阮,唐先生也都來了
阮小姐
阿阮,你沒事吧?
沒事
要不要上去休息一會兒?
不用了,我剛才在想著上海嘛
上海不會有事的
你媽跟你女兒都在那邊?
政府現在不敢跟日本人全面開戰
十九路軍支持不下去
最後只有談判解決
這些以後都只是歷史的小插曲
你明天早上六點就要上船了
還不早點睡覺
你記賬吧
沒事可記了嗎?
你可以記,達民今天在澳門賭輪盤
贏了八十大元
你給我,我就會記
貪心
你們今天做過些什麼事呀?
唐季珊請我們遊艇河
兜了香港一個圈
六哥終於說服了他加入聯華做股東
等上海平靜了就會回去簽署合約
繼續復興國片?
那個張織雲有沒有跟你們一塊兒去?
被他困在家裡抽鴉片
只是傳聞
傳聞有沒有話我控制你?
我也沒有控制你
別這樣嘛
控制我嘛
幹什麼呀你?
其實我也沒有什麼興趣
我們一定要創造劇中人的「空氣」
「空氣」很重要
我一對著鏡頭整個人就僵了
那就把它變成一種風格吧
下面我還沒想出來呢
聶耳一定要把它作下去
這麼好的開頭
我已經想為這首歌拍一部電影
好
阿阮,你回來啦?什麼時候回來的?
阿阮,你回來了
孫導演
你是逃兵呀
你別亂講啦
卜導演
阿阮,你把你那位留在香港了嗎?
他在那邊找到工作了
這也可以說
他對「一二八」救亡運動有點貢獻
真對不起
你們的救亡運動我沒來參加
沒關係,以後的機會多得很
這些日本人是不會走的
那時候便不是光唱歌勞軍
上醫院看護傷兵那麼簡單了
對,這一次注定要跟他們拼了
要拼沒錯
跟大家一起唱呀
你現在應該開心點了
到底是田漢
這個是聯華第一部進步電影
田漢的名字可不能用
為什麼?
他是地下分子
這部戲說的是摩登女性
不是只會打扮、開汽車、走時髦
而是能夠自食其力
最理智、最勇敢、最關心大眾利益的
才是當代最摩登的女性
黎灼灼,你代表浪漫
燕燕,你的角色要代表純潔
可是革命浪潮一打過來,你落荒而逃
燕燕你呢,你男朋友不愛你,你自殺
卜導演
阿阮,你好
卜導演,我怎樣死呢?
我等會兒告訴你
她來了怎麼辦?
要不要去找田漢?
他只是個編劇
卜導演,打擾你一會兒,可以嗎?
可以,可以
我們到外面去談
阿阮,你有什麼事呀?
卜導演,聽說《三個摩登女性》裡
有個周淑貞角色
你還沒有找到人,你看讓我來演好嗎
阿阮,你不適合的
你以前一直是演悲劇人物
或者是風流女性
不錯,你是有高貴氣質的
我這部戲裡的周淑貞
既不高貴、也不浪漫
她只是個女工,是勞動者
你不合適的
我可以演得好
假如失敗了,我來賠
阿阮,周淑貞是個剛強、樸實
敢於反抗的女性,她代表革命
前幾次的訪問中你也有提到
阮玲玉後期在聯華的時候
演了很多進步電影
你認為她自覺的
還是受影響去演這些電影的?
當時很多國產電影
拍了不少有社會意識的影片
而且塑造了很多新女性的形象
因為阮玲玉過去演的
多數是受迫害、受委屈的女性形象
她也覺得應該演這麼好的一個人
可以符合觀眾的要求
因此她這次參加《三個摩登女性》
是自覺的要求演出
是她自己主動去爭取?
是她主動去爭取,向卜萬蒼主動要求
我們去跳個舞
我這個人最受不了人家對我好的
誰對我好
我會瘋狂似的對他更好
謝謝
為什麼?
讓我知道你的弱點
我還有個張達民的
我對你好
是不是也要對張達民好?
你還有張織雲,又有個太太
黎灼灼沒有了嗎?
在香港我就跟張織雲斷絕了
我跟太太就比較難
如果我可以隨時拋棄她
你也會害怕我吧
給我一點時間吧
停
車軌速度可以了吧?
好像要再慢一點
再慢,片子就太長了
大家辛苦了,抓緊時間,再來一遍
辛苦了
金焰,今天這部電影中
你可否演一個花天酒地的電影明星
不是個什麼新青年
周淑貞帶你來看這些勞苦大眾
你要演得很吃驚的
她上次帶我去看貧民窟
我已經很吃驚
這次我想再多加些被她打動的感覺
你說可以嗎?
那麼就要演出來呀
阿阮,你演得好,像這樣演下去
導演,唐老闆來了
唐先生,你好
大家好好地再來一次,唐老闆來了
我們爭取一次成功
好,大家準備好
燈光,道具
預備,開麥拉
沈老師
有很多人後來研究阮玲玉
覺得她越到後期
她在戲裡演的進步角色
跟她實際生活是一個很大的矛盾
沈老師,你的看法怎麼樣?
她跟唐季珊的結合
跟她當時的處境很有關係
後來她瞭解唐季珊的為人
她已經無可奈何
她跟唐季珊在一起只有一年多
由同居到她自殺
她後來知道唐季珊有了前妻
還有他的一些行為
她覺得已經木已成舟
已經沒有辦法了
她的性格也不會去掙扎、反抗的
可是她對這個生活還是滿意
只是並不理想
這是張達民,這是唐季珊
我們很困難才找到這照片
其中有一張小得都看不清楚
後來唐季珊在台灣時很潦倒
聽說他年老的時候在路邊賣香煙
老死在台灣
阮自殺後,上海很多話劇、舞台劇等
便以他們三人的關係作為劇目演出
如《玲玉香消記》、《香消玉隕記》
還請張達民去現身說法
張達民後來和香港一間電影公司合作
拍了一部《誰之過》
自己飾演自己
我覺得他這個人...無藥可救
雖說部分是他的家庭環境所造成
但他做事是從沒想過後果的
後來他是在香港過身的
三十六歲的時候,肺炎死的
各位
影評報導聯華的《三個摩登女性》
是部中國影壇上的重型炸彈
具有偉大的未來性
為了這偉大的未來性
我們來一起拍個照留念
粉紅色導演,快過來,快過來呀
要不然留下你了
對不起,對不起呀
他是誰?
他是蔡楚生
他導演過一部叫《粉紅色的夢》
後來聶耳就寫影評罵他
說他是粉紅色的導演
現在他們卻成為好朋友了
對不起
以後我們聯華出品的都是重型炸彈
有費穆、孫瑜、吳永剛、蔡楚生
不過費穆的戲就比較深奧些
深水炸彈嘛
阮小姐,兩位女主角拍張照
一二三 謝謝
什麼事?
達民同意跟我分居
但要求每個月要三百塊錢
不多
我薪水的三分一呢!
我給
他肯要錢,對我來說是個大好的消息
證明他對你已經沒有感情
眼中有的只是錢,那就容易應付了
男人跟女人分手,還要跟女人要錢
一點自尊心也沒有
沒有自尊心就容易殺價
我保證我給他一百塊錢,他也會要
我叫我的律師跟他訂合約
費導演
我會把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理論
全部翻譯出來
應該讀William Arches的
《臉和面具》
日本人就是敵人,敵人就是日本人
國民政府想騙誰呀?
阿阮,你知道嗎,外面的記者跟我說
政府以後不准我們拍抗日的電影
我們那個《小玩意》裡面
凡是提到日本人都要改叫敵人
是嗎?
敵人來啦,大家快醒醒
敵人來啦,快醒醒
好了,莉莉,走吧
走吧
阮小姐,我是蔡楚生
我拍完了《漁光曲》之後
會立刻開部新戲
無論如何想請你擔任女主角
蔡楚生,你別不要臉好嗎?
你的《漁光曲》不賣座的話
誰要拍你的戲
你還想請阮玲玉當你的女主角
阿阮,你別答應呀
為什麼你會說廣東話
我也是廣東人
不行
我演得不好,再來一次
好,暫停一下
吳永剛,停止下雨
停止下雨,趕快停...
加水
快點
阿明
我們已經拍了幾個?
我們拍了五個,最後兩個是好的
阿阮,已經有兩個是好的
天氣太冷,不能再淋雨了,會吃不消
她怎麼了?
她六歲的時候,她爸爸就是這樣死的
你故意要這樣拍的
永剛,再來
準備
下雨
服裝,走開
阿阮,站回原位
預備,拍啦
開麥拉
爸...
停
好,準備煙火
好,透透氣嘛
莉莉,再來一次
導演,我有什麼地方不對了?
再來一次試試看
放煙火
預備
開麥拉,開始
停
導演,怎麼樣?
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不過我也說不出來
莉莉,我想這場戲到了最後
珠兒用手把媽媽的眼淚抹掉
然後用小指頭把淚珠彈出去
不過你現在表演得很痛苦
就很難這麼做了
當時我給日本鬼子炸傷了,就快死了
我想我應該很痛苦才對
對呀,不過也不全對
讓我想想
化妝師
你去把兩個傷女人的妝補一下
把衣服換好
等一下就是她們倆的戲了,準備
我不瞭解他是什麼意思
你想想看
珠兒這角色是很乖、很聰明
和很會體貼她媽媽的
所以我覺得在這個時候
她反而會盡量忍住自己的痛苦
你可以試試看笑著對媽媽來安慰她
讓她別這麼難過
莉莉,我知道你該怎麼演了
我也知道了
你不應該只演自己的痛苦和情緒
我現在知道怎麼樣去演了
而且知道你想要什麼
阮小姐
我覺得你是當今中國最好的演員
阮小姐,你是甲方
張先生是乙方
伍律師
在第三條,甲之生計若不能繼續維持
乙不得以此為要求,那...
這個你用不著擔心
阿阮的經濟只會越來越好
這兩年每個月一百塊錢
一毛錢也不會少給你的
伍律師
西冷印社的人問你要不要換新印泥
不要跟我們搗蛋好嗎
兩位如果沒有什麼疑問的話
請蓋個圖章
你真會在阿阮身上搾錢
你做什麼?
你是這裡的女主人,要練習開門的
阿媽
等我們正式結婚那天
別跳了,衣服也皺亂了,滿頭大汗
小玉,我帶你去看看你的房間
等一下我們開個家庭會議
看你喜歡傢俱怎麼放置
媽,來呀,上樓去看看
艾霞自殺的原因謠言有很多,是嗎?
她不是自殺
她是被殺
殺她的不是一、兩個人
而是我們整個社會
是黃色小報的記者
我覺得韋明這個角色
正正是艾霞的翻版
我在明星公司的時候見過她幾次
她演的《春蠶》和《豐年》我都看過
還有她最後那部《現代一女性》
那是她自己寫的劇本
老蔡《新女性》的片名
就是為她的死而起的
你跟她很熟嗎?
你跟她很稔熟?
很熟
她個性很獨立
戲又演得好,又會寫劇本
她是個新女性
偏偏有些人認為她是個不正經的女人
一點小事就造謠中傷她
甚至連死了也不放過她
我這部戲
就是希望能揭穿這些人的真面目
劇本中,韋明這角色最後是有賣淫的
艾霞她是不是...
人有時是很軟弱的
但我們都希望能見到堅強的人
有沒有騷擾到你?
大概有吧
你很喜歡蹲的嗎?
我們中國有三分之二的人都習慣蹲著
不是他們喜歡,而是沒有辦法
蹲著等官老爺
等地主老爺在他們後腦打一巴掌
蹲著受侮辱,蹲著等救星
還有蹲著休息
我記得小時候
媽媽做活做得累的時候
她也會蹲著,而我就蹲在她的身旁
你有多久沒這樣蹲著?
做了明星之後
不過我初入行的時候
整天在玻璃棚門口蹲著等拍戲
不要高高在上,蹲下來讓我看看
可以借廁所一用嗎?
在客廳後面
我剛才在外面站了很久
看見小玉上學,媽去買菜
他又去上班,我覺得很有意思
還有沒有其他事?
你的新房子佈置得很漂亮
帶我四處參觀一下
廚房在那邊,廁所你看過了
媽跟小玉的房間
我和季珊的房間
我看你所有的傢俱都是新購置的
是
我們以前鴻慶坊那些呢?
賣光了,一共九十三塊錢
我全都捐給靜安寺水陸大會
我們的東西一點都沒有留下?
沒有
這些是你以前送給我的,沒有啦
心裡呢?沒有我了?
偶爾也會想起
但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玉英,我想好好的搞點小生意
剩下來幾個月的津貼
你能不能一次付給我?
你又在模仿瑪蓮德烈治
像不像?
瑪蓮德烈治
她天生只能演一些頹廢的角色
你的樣子比她健康
我無法想像要她來演一些賢妻良母
工廠女工或者苦難婦女會是怎樣
我不明白為什麼人們都說你像她
我告訴你為什麼
那是因為我演的苦難婦女演得很性感
千萬別把我的《新女性》演得太性感
費穆也不介意
我把他的尼姑演繹得很性感
費穆他太資產
不要拿我和他相提並論
你以前是個村姑
曾經為自己生病的兒子
和在前線打仗的丈夫
向菩薩許願,削髮為尼
只求他們太平無事
現在兒子病好了,丈夫也回來了
他們苦苦哀求你回去
你回去,還是不回去?
以前你牽腸掛肚
只知道家庭、丈夫、兒子
可是到了這個超脫紅塵的世界裡
你的心靈經歷了從未有過的安定平靜
你到底回去,還是不回去?
我只要你平靜的面孔
停,可以了
我哭了,可以嗎?
你沒有錘心搗肺,安靜的流眼淚,好
三百六,跑快點,快化妝
好了
莉莉
你應該說黎莉莉
如果你真的想學國語
以後跟我講話就要說國語
好呀,黎莉莉
對了
全聯華的人都在說
你昨天拍的那場戲真的哭了
哭得像淚人一樣
他們都差點陪你哭了一場,是嗎?
你有心事嗎?
哪裡有心事
演戲就是要像瘋了一樣吧
演員應該是瘋子,我就是一個
我不是瘋子呀
蔡導演
阿阮呢?
在裡面
我的劇本好了
阿阮,你的眼淚不要這麼快流完
記得留一點給我
留眼淚給你幹什麼?
老蔡,《新女性》什麼時候拍?
快啦
很好
快點呀
我糊了
好了,我不用你陪我了
你上去陪我的女兒
媽,我說過輸了算在我的頭上
賽珍、賽珊、周太太
三位小姐輸的都歸我
我唐季珊有一個原則
不會讓女人吃虧的
你唐先生是個好人呀
幹什麼呀你?
這才是你的真面目,是不是?
如果我是妓女,梁賽珍又是妓女
你會要誰?你說呀
你說什麼呀?
你剛從警察手裡救了這個妓女
就趁機要脅
臉上堆滿淫笑說
「你應該怎樣來謝我?
今天不要走了」
你應該怎樣來謝我呀?
今天你不要走了
阿阮,你知道今天是
逃不出這個大流氓的魔掌
內心雖然是悲憤,臉上卻冷若冰霜
你從這裡走到桌子
一屁股坐上去
叫章志直遞給你一根香煙
你接到香煙然後在手上彈一彈
章志直給你點煙
章志直
你帶著討好諂媚的神態給阮玲玉點煙
略施小惠
這是男性玩弄女性
主人玩弄奴隸的慣技
導演,再來一遍
演不來,演不來
阿阮
你坐到桌上是反抗
抽煙也是反抗
整個姿態都是反抗
不過這力量太薄弱了,你是很清楚的
我希望從你的眼光中可以看到
怎麼樣呀?
有沒有香煙?
我要報復,快救救我!
停
阿阮,不夠呀,你聽我再說一次
你本來為了救自己的女兒
才被迫去賣淫
但是那些小報記者不但不同情你
還要落井下石和攻擊你
你本來要自殺求死,但是現在要生存
你要控訴,你要反擊
我要在你臉上看到這一切,明白嗎?
你們照剛才做就可以了
再來
準備
開麥拉
開始
我要活,我要報復
停
不夠,不夠
不夠,我要強烈一點
我記得你曾跟我說過
你跟韋明這個角色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你試想想看
現在生活上對你種種的不公平
你要把心中的抑鬱
一下子好像火山爆發的宣洩出來
我同時在你臉上打字幕
「我要活,我要活」
一個字比一個字大
我要見到你面上的表情一個比一個強
明白嗎?
我不要你有一點保留
可以嗎?
你們照做就可以了
再來一次
回原位
準備
準備,拍啦
準備
準備,拍啦
開麥拉
開始
我要報復
請救救我,我要活
我要活,我要活
妹妹
停
好了,收工
收工
阿阮
停
阿潘,這個保留
家輝,你忘記了揭開床單看看美姬
拍什麼?難道是我們記者把她害死的
什麼東西!
太過分了,這分明羞辱我們,走
太不像話,什麼玩意!
上海新聞公會對貴廠誠懇的要求
也可以說是對貴廠的最後通牒
貴廠《新女性》這部影片
對我們記者誣蔑
必須登報向全國記者道歉
而且要保證今後不能產生同樣情況
這部影片有意侮辱記者
部分鏡頭一定要剪掉
剪吧,剪吧,全段替我剪掉它!
剪了以後就沒人可以看到
他們在舞廳騙喝騙吃的德性
歷史會記載的
阮小姐
你真的要剪嗎?
不剪整部戲會被禁演
你不要剪吧
剛才那一段
阮小姐,大路不通走小路
小路不通往地下走
現在片子不剪不能上映
剪掉後社會上公眾輿論
一定會站在我們這方面
最後贏的還是我們
我聽說這件事
其實整個記者公會,包括張達民
都有國民黨在背後策動的
當時國民黨沒出面,只透過記者協會
這記者協會裡
有些人就是國民黨
因為《新女性》影片裡
大罵和批評記者
那麼記者協會的記者
就出來說這個影片不好
可是也很難
也不能硬去攻擊那個影片
所以就說阮玲玉,這個影片的主角
而阮玲玉本人的私生活很不好
有桃色新聞
怎麼可以演新女性
張達民有否給記者公會的人
唆攏去告阮玲玉呢?
這是兩方面一起進行的
吃麵包,先吃麵包,乖
什麼事呀?
你自己看!
你來遲了,有話快點說
這件事關乎我的生死
你少賭一場馬也不至於會死的
為什麼現在我對你這麼重要?
達民,為什麼你要這樣做?
我就睡在這兒
有時候獨個兒睡
但有時會帶舞女回來
她們老是纏著我,問及有關你的事情
問我你阮玲玉的事情
現在不是很好嗎?
公開了,我省卻很多氣力
我在你背後從來沒做過見不得人的事
你在福州
我只是跟唐季珊跳跳舞、吃吃飯
夠啦
達民,我有什麼對不起你?
我們在律師樓已經講得一清二楚
而且有憑有據
甚至你要預支所有的金錢
我全給了你
是否有人指使你這樣做,想陷害我
誰能指使我?
給錢你不就行了!
你看,我還愛你的!
我不愛你
誰知道我會到這兒來的?
你跟誰說過?
你串通些什麼人來害我?
我帶你從後門出去
來了
阮小姐,你對這則官司新聞有何看法
聽說她媽媽從前在張家做傭人
做傭人之前呢?
《神女》這部電影就是描述她媽媽
怪不得
阮小姐
阮小姐你好,你想要點什麼東西吃?
等一等
好
你搓得太鬆了
我只想問你一件事
你能不能帶我走?
我們一起去香港
去了還不是要回來
可以
結了婚才回來
只要你捨得同居的舞女和鄉下的老婆
你剛才說過只是問一件事
我在這裡還有事情要做
耀宗,這本可以了,我們看下一本
好呀
張嘉輝,替我拿下一本來
阿關,其實你覺得蔡楚生是沒膽量
還是真的是共產黨
要留在上海辦事呢?
我個人覺得他不夠勇氣
難聽一點是沒種
不夠敢愛敢恨
阮玲玉跟他是否有一段真實的感情?
我想問阮玲玉是否真的愛他
其實這個問題很多人都提過
在找資料時,黎莉莉跟我們說過
拍《新女性》的時候
常在化妝間碰到阮玲玉
聽到她哼著那首《藍天使》的歌
但那是在阮玲玉死後才意識到
蔡楚生和阮玲玉有這段微妙的感情
我覺得阮玲玉的死
主要是跟張、唐的桃色新聞絕對有關
如果她跟蔡楚生可以再發展
他們夠膽再發展那段愛情
她會否選擇這條路?我覺得不一定會
為何他們當時沒膽量呢
因為他們已經有那麼多桃色新聞了
輿論已經那麼厲害了
對,如果再一起的話...
所以問題就出在她是個明星
如果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那種三角關係我覺得很普通
就算四角關係也很普通,很私人的事
無論你是快樂、是痛苦
痛苦到要自殺也好,都是私人的事
問題出在她是一個明星,是公眾人物
輿論變成了多重的壓力
特別在那個年代
是呀
自己作為一名藝人,我覺得人言可畏
輿論那東西不分任何年代的
現在同樣那麼可怕
當演員並不代表要把所有私事公開
別人知道後還要歪曲事實,愈描愈黑
用一種負面的態度去說
當你聽到的時候是很難受的
如果那件事是事實
是你很私人的事,被人知道了
你會感覺好像被人一層一層的揭開
看見裡面,那種感覺是很痛苦的
所以我很明白阮玲玉當時的心情
我很快樂
那個年代阮玲玉遇到那種事就自殺
如果你遇到同樣的事,你會否自殺?
我想我第一個反應...
我給人的感覺是不在乎
但我不高興是我個人的事
我一定不會讓他們有滿足感
讓他們知道我不高興,更何況是自殺
要死,我自己會選擇死
但不是因為其他人
後天你穿什麼衣服?
後天?
後天要開庭了
我不會去的
我穿黑西裝,打條墨綠色的領帶
襯你那件新做的旗袍
他媽的,我就是要給上海人看看
我們是對高貴的姦夫淫婦,怎麼樣?
我們是姦夫淫婦?
你在廣州有老婆
又跟張織雲、又和我,你是姦夫
我明知道你有老婆,我要跟你
我就是淫婦
穿得再漂亮也沒有分別
如果我們不結婚就要分開
如果不分開,就算我們告贏了張達民
你還是姦夫
閉嘴
媽,什麼事?
有位談小姐說是你的舊同學
一定要見你
他打你?
沒有
他是不是打你?
沒有
瑞貞,你怎麼站在外邊呀?快進來
對不起,我還有事,我已經遲到了
我是來提醒你
明天就是婦女節
你答應到我學校演講的
不要再退縮了
我知道你後天上庭
不過明天你可以先站出來
把自己所受的委屈說出來
可以讓年青的女學生借鏡
我也有錯
都說出來
把我們自己的軟弱、虛榮心
喜歡、苟延殘喘、都掏乾淨
明天早上十點,我來車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好,那一定要到,不要讓年青人失望
我也是年青人呀
可是你是阮玲玉
明天見
再見
伯母,再見
喂,哪一位?
六嫂,麻煩你等一等
是六嫂
喂,六嫂
有派對我又怎會不記得呢
季珊就在我旁邊,讓我跟他說一聲
六嫂說今晚歡送史堅拿的派對
我們一定要去
六嫂,我們一定會來的
他們全部都會來?
那麼我豈不是要打扮得漂亮點
不然怎麼能夠迷死他們
是嗎?
好
正當麥克風準備好
那老闆走進來見到那根電線
不知是什麼東西
他手一拉,那個女人就摔倒了
正當麥克風準備好
那老闆走進來見到那根電線
不知是什麼東西
他手一拉,那個女人就摔倒了
我這次去美國看他們拍有聲電影
他們也是剛剛開始沒有多久
所以常常會鬧出很多笑話
謝謝你,史堅拿先生
我們一齊來謝謝史堅拿先生
為我們聯華裝妥了錄音機器
我下次在銀幕上可以開口講話了
可以講國語啦
史堅拿先生,阮小姐代表我們謝謝你
為我們裝妥錄音機器
她會成為我們公司
第一個在銀幕開口講國語的女明星
她學國語已有八個多月
但別告訴他人,這是個秘密
明天就是三八婦女節了
我有一個舊同學
現在在一間女校當校長
她邀請我去演講
講詞我已想好了,我就用國語來講
莉莉,你聽著我講
好
各位女同學
我們今天要慶祝三八婦女節
到底是慶祝什麼呢?
就是要慶祝我們女人
從五千年的男人歷史中站起來
不行,不行,我還是講上海話好了
你們女人站起來啦
我們男人倒下去了
女人站起來
不表示男人一定要倒下去
大家可以一起站,這個世界夠大呀
費導演,你講得對,講得非常對
費穆,你真是個好人
那我呢?我算不算是個好人?
她問我:「我是不是一個好人?」
我回答她,不管別人怎麼講
你所有的朋友,全都相信你是個好人
我甚至認為,你是個太好的好人
他就是教我反抗的導演
那喝酒算是反抗嗎?
反抗
起來抽煙吧,起來喝酒吧,只是姿態
我原諒你不請我演《大路》
十幾天以前,我想請她在老朋友的
紀念冊上題幾個字
她說要想點好的意思
如今是太晚了
只剩下她在拍《小玩意》的時候
在我帽子裡繡的一個"孫"字
阿阮,你真跟每一個人都親過?
女的我就不會親
卜導演
你改變了我兩趟
第一趟你讓我當明星
還有一趟你讓我當革命女性
我假使能再改變你一次...
我特地吻他最久
因為我知道他是個最害羞的導演
我拍《新女性》最後一場時太激動了
我哭到不能停下來
他怕難為情怕到不敢揭開被單來看我
大家都在看我們
我步入社會做事到現在
學會了一件事
只要你有權有勢
沒有人敢當你的面講一句壞話
那麼在你背後呢?
你聽不見
我現在一死,人家一定以為我是畏罪
其實我何罪可畏?
這個就是我唐季珊的女人
我一死何足惜呢
不過還是怕人言可畏,人言可畏
季珊,沒有我
你可以做你自己喜歡做的事
我很快樂
季珊,我對不起你,令你為我受罪
我死後有靈,一定會永遠保佑你
季珊,我死了以後一定會有人說
你是玩弄女性的惡魔
更加會說我是個沒靈魂的女性
不過到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你自己去承受吧
媽
我知道你們回來了
吃完了這碗粥便早點睡,晚了
我死了,請你好好對待媽和國國
還有聯華欠薪二千零五十元
請作為撫養她們的費用
希望你細心照顧她們
早點睡吧
我疼你比你是我自己親生的更疼
沒事
媽,你睡吧
我現在一死
人家一定以為我是畏罪
其實我何罪可畏?
我根本沒有什麼對不起張達民
但是他卻恩將仇報、以怨報德
外界不明白,還以為是我對不起他
還有什麼辦法好想呢?
唯有一死了之
我一死,何足惜呢?
不過還是怕人言可畏,人言可畏
阮玲玉絕筆,三五年三月七日午夜
季珊
我做夢也想不到這麼快就要跟你死別
但是請你千萬節哀為要
我對不起你,令你為我受罪
我死後有靈,一定會永遠保佑你
張達民,我已經被你迫死了
但是你用不著哭,也不用悔改
因為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不過我很後悔
我不應該成為你們兩個人的爭奪品
但是太遲了
季珊,過去的張織雲,今天的我
明天是誰,我想你自己知道的
沒有我,你可以做你自己喜歡做的事
我很快樂,玲玉絕筆
季珊,季珊
你愛不愛我?
幾點啦?睡得像死豬一樣
剛才你問我什麼?
停,可以
費穆那一個鏡頭
導演,我好像還沒有跟阮玲玉說
「起來抽姻吧,起來喝酒吧」這句
那是在黎民偉家的派對那場戲才要講
這場戲不用講
我們不曉得吳永剛那時有否說這句話
這是我們自己編出來的
我們只有這張照片
她的私生活和她的痛苦
是不容易被人知道的
她的訟事,直到最後
也沒有一位同事幫她應付
以她這樣的一個感情十分豐富的女子
她必然對人生感到失望
她始終不能使自己變成一個冷酷
或是十分乖巧的女子
她把人生看得非常嚴肅
她每次喝到半醉的時候
常常會對朋友說
「我算不算是個好人?」
大家來,準備
預備
再嚴肅一點
預備
第三次
開始
黎阿姨,你為什麼不哭?
停
阿潘,美姬有呼吸,透氣了
美姬,再來一次,先透口氣
再來一遍
預備
開機
開始
停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