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 在这个单元里 我们要来谈王夫人
王夫人是《红楼梦》中的第四位母神
也是接着贾母之后的人间第二位母神
当贾母因为年事已高而放下家务重担之后
就由下一代的女家长来承接
她选择的不是嫡长子贾赦的正妻邢夫人
而是次子贾政的正配夫人 贾宝玉的亲生母亲王夫人
在谈这个人物之前
首先我们要回顾一下红学中人物论的主流看法
并且思考造成这个看法的可能原因
简单地说 对于王夫人的评价 主流的看法是负面的
她被判定是一个
为了促成金玉良姻而破坏宝黛爱情的罪魁祸首
并且残忍地抄检大观园 是驱逐晴雯等美好少女的刽子手
也就是现实世界 毁灭这个乐园的代表人物
因此许多苛刻的语词 例如封建、伪善、自私等等
就成为贴在她身上牢不可破的标签
但是这样的成见是如何造成的？
小说只能用这个角度来读吗？
文本中是否还有其他的证据
被一心一意站在少女立场 严辞批判她的读者们
视而不见呢？
关于这个成见是如何造成的问题 答案应该至少包含两个
一个是对年轻(youth)的一个青春崇拜心理
另外一个就是世代对立的错觉
青春崇拜本来就是人类的心理常态
那是一种对于已经失去的饱满天然的容颜经历
以及单纯热情的心灵状态的乡愁
因此 无论是身体或心理的回春
都可以在各种文学艺术中看见
但相较之下 必须说
这样的一个青春崇拜的现象到了现代特别强烈
从二十世纪晚期开始到现在几十年以来
基于当代科学、医学以及资本主义文化的大众消费
以致产生一种对年轻特别着迷的时代风气
连带的 回春冻龄的热潮也就方兴未艾
而单纯热情的心灵状态 似乎最适合爱情的理想
表现出热烈爱情的 似乎也通常是年轻人
罗密欧与朱丽叶因此成为青春爱情的典范
尤其是因为近代的个人主义大兴
到了现代 爱情特别成为人生至高无上的价值
不但是个人追求自我的一种重要方式
甚至有人认为
它的力量足以推动革命 成为改造社会的强大活力
于是 爱情这个词汇就变成了神圣的代名词
一旦我们把爱情当作重心
连带的 凡是阻碍爱情的发展与开花结果的
就会被贬为邪恶的一方
是破坏真、善、美的罪魁祸首
更不幸的是 在人们的成长过程中一定会遇到
上一代与下一代之间的隔阂
与角色立场改变后所带来的差异
尤其是年轻一代在成长时 无论是否必要
往往会以否定或反抗既有的权威来展现自我
就在这个追求自我实践的过程中
叛逆往往成为一种普遍的通例
于是 在有关年轻人的爱情的这个主题上
长辈也大多被派任阻碍者的角色
他们迂腐、保守
在现实的长久污染消磨之下 早就已经冥顽不灵
是纯洁爱情的绝缘体
这就是很多爱情小说极为常见的表述模式
而很多人把《红楼梦》当作爱情小说
而确实《红楼梦》也写了很多年轻人的各种不同的爱情
于是 《红楼梦》的意义似乎就变成是
青春爱情的追求与破灭
而这个过程充满酸甜苦辣
情人恋侣固然是刻骨铭心
读者也是读得回肠荡气
《红楼梦》也因此成为许多少年男女的爱情启蒙书
而由于爱情 再加上自我的双重神圣性
使得任何压抑青春爱情的长辈都沦为负面人物
被当作爱情小说的《红楼梦》也没有逃过这个命运
贾母因为续书的关系 曾经被严重误会
我们在上一单元里面已经有所厘清
至于她的下一代女家长王夫人
她因为实际担任理家的权责
更是直接关涉到贾府中正在成长的“玉字辈”这一代
于是在青春爱情的课题上 王夫人也就首当其冲
成为宝黛之恋的千古罪人
许多读者乐于从小说中找出一些片段文字
揣摩她的阴谋居心
认为她为了亲上加亲 以成就“二宝”之间的金玉良姻
因此 不惜破坏黛玉
连带的 因为对宝玉的自私保护
所以 也对一切她认为可能勾引宝玉的年轻女婢严加防范
甚至残酷地置之死地
于是 王夫人被视为贾府中的恐怖母亲
戴着封建礼教的面具 是青春女儿的杀手
可以说 在习惯于代间冲突
以及反抗权威 追求自我的现代意识下
王夫人作为整个家族的长辈
注定要被定位为少年男女的敌对者与压迫者
因为 我们只关心青春的悲喜
认为只有年轻的世界最光鲜迷人
热血、理想、憧憬、奋斗等等 昂扬澎湃的色彩
都只属于这个生命阶段
似乎中年以后的人生就乏善可陈
他们虽然握有权力 却只是衬托缤纷世界的暗淡阴影
甚至是阻挠年轻人奋进的反动恶势力
而那些不再青春的已婚妇人
更被贾宝玉贬为死珠和鱼眼睛
仿佛她们只剩下变质之后的暗沉腐朽
但是 真的是这样吗？
事实是 两代之间未必是对立冲突的
把上一代当作是阻碍年轻人的邪恶的巫婆
本质上就是一种轻率的成见
最重要的是 凡是这种天使与恶魔的善恶对立观
都会严重地限制我们的思考
连带地也影响了我们观看文本的方式
以至于就对有些情节断章取义
对于有一些情节则是视而不见
于是《红楼梦》中的王夫人
就成为一个被极度扁平化的人物
也许 我们可以不用再停留在这里
因为文本的幅员十分宽广 其中蕴含着其他的真相
我们没有必要画地自限
而是要从各式各样的成见中走出来
让文本告诉我们更多的不同的理解
而其中将会浮现出另外一副不折不扣的母神图像
【教育无边界字幕组】时间轴：为了远方CC | 校对：若水1719 丨审核：CircleofLea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