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是誰? 不 你回答我
站住 報上口號
國王萬歲 勃那多嗎? 對
你來得很準時
剛打十二點鐘 你去睡吧 弗蘭西斯科
謝謝你來替我
天冷得厲害 我心裡也很不舒服
你守衛的時候還安靜嗎?
一隻耗子也不見走動
好 晚安
站住 喂 你是誰? 自己人
都是丹麥王的臣民
祝你們晚安 再會 正直的軍人
誰替了你?
勃那多接我的班
祝你們晚安
喂 勃那多
哈 什麼 霍拉旭也來了嗎?
有這麼一個他 歡迎 霍拉旭
歡迎 馬西勒斯
這東西今晚又出現過了嗎?
我什麼也沒有看見
霍拉旭說那不過是我們的幻想
他總是不肯相信
我們已經兩次看見過的那個可怕的怪象
所以我請他今晚也來陪我們
一刻不懈地守一夜
要是這怪物再出來
他可以證明我們沒錯 還能和它說句話
嗤 嗤 它不會出現的
我們還是要把我們這兩夜來
所看見的情形
再向你絮叨一遍
好 我們聽聽勃那多怎麼說
就在昨晚
當時 就在北極星西邊的那顆星
剛好轉過去照耀西天的一角
恰在它現在照亮的地方
時鐘剛敲了一點
住聲 不要再講了
瞧 它又來了
正像先王陛下的模樣
你是個讀書人 去和它說話 霍拉旭
你看它不像先王嗎? 看 霍拉旭
像極了 真奇怪
真讓我毛骨悚然
你去問它 霍拉旭
你是何物 膽敢來竊據深宵
僭取這英武的威儀招搖無忌
不顧先王陛下入土為安?
憑上天的名義 我命令你說話
它生氣了 瞧它昂然不顧地走開了
不要走 說呀 說呀 我命令你 快說
它走了
不願回答我們
憑上帝起誓 倘不是我親眼看得真切
我絕對不會相信這樣的怪事
前兩次它也是這樣 在這萬籟俱寂之時
用軍人的步態走過我們眼前
我不知究竟該作怎樣的想法
可是大概推測起來 這恐怕預兆著
我國將發生什麼奇災異變
好吧 跟上 誰要是知道的 請告訴我
為什麼如今我們要有這樣森嚴的戒備
使全國的民眾每夜不得安息
為什麼每天都在製造銅炮
還要向國外購買軍火
究竟為了什麼 要這樣辛苦忙碌
連黑夜也同白天一樣做苦工?
誰能告訴我？
我可以告訴你
至少一般人都是這樣傳說
是先王陛下
剛才還彷彿露了一下臉的
你們知道 當年挪威王福丁布拉斯
一定要挑戰勇武的哈姆萊特老王
一戰便被先王打敗 因此同時
失去了他的性命 還有他的國土
如今那位小福丁布拉斯
血氣方剛 性如烈火
在挪威四境召集了
一群好事的亡命之徒
無非是要從我們手中奪回
他父親所喪失的土地 照我所知
這就是我們種種準備的主要動機
我們這樣戒備的唯一原因
也是全國所以這樣慌忙騷亂的緣故
可是不要響 瞧瞧 它又來了
我要擋住它 即使它會害我 不要走 幻影
要是你能出聲 就對我說話吧
要是你預知祖國的命運
講出來便能避免災殃 就對我說話吧
不要走 說呀
攔住它 馬西勒斯
要不要我用戟刺它? 好的 要是它不肯站定
它在這兒 它在這兒
它走了
它那樣尊嚴的態度 是我們錯了
不該對它這樣暴力
因為它是像空氣一樣不可侵害的
我們亂打一陣 不過是徒勞的惡作劇
它正要說話的時候 雞就啼了
於是它就像個罪犯聽到了
可怕的召喚似的 驚跳起來
它真的一聽到雞鳴便隱去了
有人說在我們每次
歡慶聖誕之前不久
這報曉的鳥兒總會徹夜長鳴
於是 沒有一個鬼魂可以出外行走
每晚都清明無事 星宿也不作怪
妖僊不蠱惑人 巫婆也施不了符咒
那真是聖潔祥和的好時候
我也聽人家說過 也不免有幾分相信
可是 瞧 清晨披著赤褐色的外衣
踏著東方高山上的露水走過來了
我們也可以下班了 照我的意思
我們應該把我們今夜看見的事情
告訴年輕的哈姆萊特 因為 以我的生命起誓
鬼魂雖然對我們不發一言 見了他一定有話要說
雖然朕至親的王兄哈姆萊特駕崩不久
記憶猶新
朕固然是應當
深為愴悼 全國臣民亦宜
各自深鎖愁眉
但是 理性與情感衝突
朕一方面固然深深懷念王兄
卻也不能不勉強節哀 珍重朕躬
所以我昔日的長嫂 如今的新後
承襲我邦家大業的先王德配
我們彷彿抱著悲欣交集的心情
彷彿一隻眼含笑 一隻眼垂淚
彷彿殯葬的輓歌與結婚的喜歌同時並奏
朕已在難分輕重的悲哀與歡樂之下
娶她為妻
關於此事朕也曾廣為徵詢
諸位的高見 多承諸位屢進忠言
一致擁護 為此 朕深表感謝
現在你們也知道 年輕的福丁布拉斯
看輕了我們的實力
也許他以為 自從朕親愛的王兄一朝駕崩
我們的國家也要四分五裂
於是三番兩次送來文書煩瀆
要求我們歸還失地
那本是他的父親依法律
割讓給朕英勇的王兄的
關於他
不必再多說
朕有國書一封在此
給挪威國王 小福丁布拉斯的叔父
請他制止他侄兒進一步的行動
阻止他再來騷擾我國
現在我就派遣你 考妮莉亞
伏提曼德 替我把這封信送給挪威老王
陛下吩咐 敢不盡忠
我相信你們 珍重
現在 雷歐提斯 你有什麼話說?
你說有個請求 是什麼 雷歐提斯?
只要聽你說得有理
丹麥王總會答應的
陛下
我要請求您允許我回到法國去
雖然我自願由法國回到丹麥
參加陛下加冕盛典
但是如今 臣職已盡
我的心願又向法國飛馳
但求陛下開恩允准
你父親答應了嗎 波洛涅斯怎麼說?
陛下 我拗不過他幾番苦求 勉強准了
請陛下放他去吧
珍重青春 雷歐提斯 時間是你的
發揮你的美德 充分消受吧
可是
我的侄兒哈姆萊特 我的兒子
親上加親 越親越疏
為什麼愁雲依舊籠罩在你身上?
不 陛下 我在太陽裡曬得太久了
好哈姆萊特 拋開你陰鬱的神氣吧
對丹麥王應該和顏悅色一點
不要老是垂下了眼皮
在泥土之中找尋你高貴的父親
你知道這是平常事 人終有一死
經過塵世 踏進永恆
嗯 母親 很平常
那為什麼你這樣子又好像很在乎?
好像 母親? 不 我不懂什麼"好像"
好媽媽 我墨黑的外套
按禮從俗 漆黑的喪服
以及種種悲哀之態
都不能表達我的真心 都是"好像"
這是人人會耍的把戲
但我心裡有無法宣洩的悲哀
這一套不過是它的外衣罷了
哈姆萊特 你這樣孝思不匱
原是你天性中純篤過人之處
可是你要知道 你父親也曾失去父親
那失去的父親 自己也失去過父親
後死者自然要哀悼一個時期
以克盡孝道
然而固執不變的哀傷
卻是種逆天悖理的愚行
不是堂堂男子應有的舉動
我請求你 拋棄這種
無益的悲傷 而把朕
當作你的父親 因為我要告訴全世界
你是王位的直接繼承者
而且我對你的摯愛比起
最慈愛的父親之於他的親兒子
也絲毫不差
至於你想要
回到...威登堡 去繼續求學的意思
那完全違反的願望
請你聽從我的勸告 留在這裡
在朝廷上領袖群臣
做我們最親的侄子 和兒子
別讓你母親枉費一番禱告 哈姆萊特
我求你 留下伴著我們 不要去威登堡了
我勉力服從您吧 母親
這才是體貼有孝心的回答
留在丹麥 和朕不分彼此吧
御妻 來
哈姆萊特這溫順自發的遵從
使我非常高興 為表慶祝
今天丹麥王每一次舉杯祝飲
都要放一響高入雲霄的祝炮
讓上天應和著地上的雷鳴 來 走吧
啊 但願我這太堅實的肉體能融掉
消散
化成一片露水
或者那永生的真神未曾制定律法
禁止自殺
上帝啊
這些多麼可厭
陳腐
乏味而無聊
人世間醉生夢死的這一套
呸 呸
這是個荒蕪不冶的花園
一天天零落 長滿了惡毒的莠草
居然有這等事情
剛死了兩個月
不 兩個月還不滿
那樣賢明的一位國王 比起這個
如同用太陽神比羊怪
他那樣愛我的母親
甚至於不願讓天風
吹痛了她的臉 天地呀
我必須記著嗎?
當初 她偎倚在他的身旁
簡直像對美味的食物
越吃越津津有味 可是 才一個月
我不能再想下去了
脆弱啊 你的名字就是女人
短短一個月前 她送我那可憐的父親下葬
送葬的鞋子還沒有穿舊
她哭得像淚人似的 如今卻...
上帝啊 哪怕沒有理性的畜生
也要悲傷得長久些呢
她就嫁給了我的叔父
我父親的弟弟 可他一點不像我的父親
正如我不像赫剌克勒斯 才一個月
不等那假仁假義的眼淚干了
不等眼睛的紅腫消退
她就嫁了人了
好奸惡的速度
這樣迫不及待地鑽進了亂倫的衾被
這不是好事 也不能有好結果
可是碎了吧 我的心 因為我必須沉默
祝福您 殿下 很高興看見你身體健康
霍拉旭
我太健忘了
是 殿下 您卑微的僕人
不 我的好朋友 我願意和你朋友相稱
你怎麼不在威登堡 霍拉旭 馬西勒斯?
殿下 很高興看見你 你好 朋友
可你為何離開威登堡?
我們倒可以為你練練酒量
殿下 我是來參加您父王的葬禮的
看在同窗份上 請別取笑我
是來參加我母后的婚禮吧
的確 殿下 接得太緊了
一舉兩便 霍拉旭
葬禮的殘羹冷炙
正好宴請婚筵的賓客
我的父親
我彷彿看見我父親
在什麼地方 殿下?
在我的心靈的眼睛裡 霍拉旭
我見過他一次 他真是位賢君
他是個堂堂男子 整個說起來
我再也見不到他那樣的人了
殿下
我想我昨夜看見他了 看見誰?
殿下 我看見了您父王
我父王
不要吃驚 請靜靜聽我把這奇事告訴您
這兩位可以替我做見證
看在上帝的份上 講給我吧
一連兩夜 這兩位朋友
馬西勒斯和勃那多 出去守夜
在萬籟俱寂的午夜時分
都遭遇了此事
一個像您父親的人形
全身甲冑 向他們顯形
用莊嚴而緩慢的步伐
走過他們身邊 懷著惴懼的心情
他們把這件事悄悄告訴了我
我就在第三夜陪著他們一起守望
正像他們所說的一樣 那鬼魂又出現了
我認識您父王 我這兩手也不及他們相似
可這是在什麼地方?
殿下 就在我們守望的露台上
你們沒和他說話嗎?
殿下 我說了 可它沒回答 真奇怪
憑我的生命起誓 殿下 這是真的
我們認為按我們的責任
應該讓您知道這件事 不錯
不錯 朋友們 可這件事很使我迷惑
你們今晚還守夜嗎? 是 殿下
你們說他穿著甲冑? 是 殿下
從頭到腳?
從頭到腳 沒看見他的臉嗎?
看見的 殿下 臉甲是掀起的
他瞧上去像發怒嗎?
他臉上悲哀多於憤怒
臉色白還是紅? 慘白
定睛望著你? 直盯著我
真可惜我不在場 否則您一定吃驚萬分
多半會的 多半會的
他停留得久嗎?
大約勻速數100下那麼久
不止 不止
我只看見他這麼久
他鬍鬚是斑白的嗎?
是的 正像我在他生前看見的那樣
烏黑夾著銀白
我今晚也要守夜去 也許它還會來
我擔保它一定會來
若他真借我父王的形貌
我一定要和他說話 哪怕地獄張嘴
不讓我作聲 我求你們諸位
若你們還沒告訴別人
那麼請仍舊沉默下去
無論今夜發生什麼事情
只可理會 不可外傳
我定會報答你們的忠誠
好 再會
今晚11到12點之間 我來會你們
我們願為殿下盡忠
父王的靈魂披著甲冑 事情不妙
其中必有奸人惡計
但願黑夜早點到來
靜靜等待吧 我的靈魂
惡行總有一天要大白天下
哪怕全世界的泥土掩埋著它 遮蔽人眼
我需要的物件已經裝在船上
再會了
妹妹 在好風給人方便
船隻來往無阻的時候 不要貪睡
給我捎來你的消息
你還不相信我嗎?
對於哈姆萊特和他的調情獻媚
只能當他是少年人一時衝動罷了
一朵初春的紫羅蘭早熟而易凋
馥郁而不能持久
一瞬間的芬芳和喜悅 如此而已
不過如此嗎? 不過如此 也許他現在愛你
也許他現在還沒染上齷齪的心機
現在動機純潔 可你必須留心
他有這樣高的地位 身不由己
他要被自己的血統所支配
不能像一般庶民一樣
為自己選擇 因為他的決定
足以影響到整個國家的安危
好比他是全身的首腦
他的選擇必須得到各肢體的同意
所以 要是他說愛你
你不可貿然相信
照他的身份地位說來
他要付諸實踐 絕不會超過
丹麥國內輿論所同意的範圍
衡量一下吧 你的名譽要受多大損失
要是你輕信了他的甜言蜜語
一往情深 甚至開放你寶貴的童貞
任由他狂妄瀆求
留心 奧菲利婭
留心 親愛的妹妹
不要放縱你的愛情
不要讓慾望的利箭把你射中
要謹慎 小心翼翼才最安全
青春無需挑逗 自己就會叛變
我會記住你這個很好的教訓
讓它看守我的心 可我的好哥哥
你不要像有些壞牧師一樣
指點我上天去的險峻的荊棘之途
而自己卻像個放縱的浪子
走上五光十色的薔薇之路
忘記了自己的箴言 啊 別為我擔心
我耽擱太久了 可是父親來了
兩度祝福是雙倍吉利
看來是要二度告別了
還在這兒 雷歐提斯 上船去 真好意思
風息在帆頂上
人家都在等著你哩
好 我為你祝福
還有幾句教訓 請你務必銘刻在心
凡事必須三思才說出口
不合時宜的念頭更不可實行
對人要和氣 可是不要過分狎暱
相知有素的朋友 考驗過交情
便該用鋼圈箍上你的靈魂
卻不要濫結新交
逢人握手 磨粗了你的手掌
謹防和人爭吵 萬一爭端已起
就應該讓對方知道你不可輕侮的
人人說話都要傾耳去聽 卻不要多嘴
接受每個人的批評 也保留自己的主張
盡你的財力購制講究的衣服
但不要炫新立異 要富麗 而不浮艷
因為服裝往往可以表現人格
不向人告貸 也不借錢給人 因為借錢
往往錢財和朋友兩空
而告貸 容易讓人因循懶惰
尤其要緊的
你必須問心無愧
正像有了白晝 才有黑夜
對自己忠實 才不會對別人欺詐
再會
願我的祝福使這番話刻在你心上
父親 我告別了
時候不早了 去吧 你的僕人在等著
再會 奧菲利婭
記住我對你說的話
你的話已鎖在我記憶裡
那鑰匙你替我保管著吧
再會
奧菲利婭 他對你說些什麼話?
回父親的話 我們剛才談起哈姆萊特殿下
嗯 該考慮一下
我聽說 他近來常常
跟你私下在一起 而你也
從來不拒絕他的求見
人家告訴我 無非要我注意
謹慎起見 我得提醒你
你還不十分瞭解自己的身份
該怎樣當我的女兒 做你的小姐
你們究竟怎樣? 說實話
父親 他最近曾經屢次向我
捧出他的愛情
愛情 呸
你講話完全像是個無知少女
全不知什麼叫風險
你相信他捧出的所謂愛情嗎?
父親 我不知道該怎樣想才好
好 讓我來教你 你要知道你還是小孩
竟把這些空頭表示
當作真心 你該把自己"捧"高一點
不然打住吧 別再折磨這可憐的詞
你就把自己"捧"成了傻瓜
父親 他向我求愛的態度
是很光明正大的
對 不過是態度罷了 算了 算了
父親 他為了證明心跡
用盡了一切海誓山盟
嗯 這些都是捕捉山鷸的圈套 我知道
熱血沸騰時 人無論什麼盟誓
都說得出口 這些火焰 女兒
光多熱少 剛說出口就消散了
不能把它們當做真火 從現在起
還是少拋頭露面吧
對哈姆萊特殿下 你記住 他還年輕
他比你在行動上
有更大的自由
總之 奧菲利婭 別相信他的盟誓
我的言盡於此
簡單一句話 從現在起
我不許你浪費一刻光陰
跟哈姆萊特殿下聊天
留神 我要你記住
進去吧
我一定聽您的話 父親
風刺得人厲害 這天氣真冷
真是寒氣入骨
什麼時候了? 我想還不到12點
不 已經打過了 真的? 我沒聽見
時候快到了
那鬼魂就要現身了
這是什麼意思 殿下?
國王今晚安排了通宵的宴飲
鬧酒取樂 再加上撒野跳舞
每次他喝下了一杯萊茵美酒
銅鼓和喇叭便吹打起來
歡祝萬壽 這是向來的風俗嗎?
嗯 是的
可是對我 雖然從小在這裡
看慣了這風俗 卻以為破壞它
倒比遵守它還體面些
瞧 殿下 它來了
仁慈的天使保佑我們
不管你是神靈還是妖魔
不管你帶來了天上的和風 或地獄的罡風
不管你善意還是惡意
既然你以這一幅可疑的樣子到來
我就要對你說話
我要叫你哈姆萊特
君王
父親
尊嚴的先王 回答我
別讓我在無知蒙昧裡抱恨終天 告訴我
為什麼你已經發喪入殮的骸骨
掙破了壽衣出來了 為什麼墳墓
在我們眼前安葬了你
卻重新張開它沉重的大理石巨顎
把你吐放出來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你已死的屍體這樣全身甲冑
重回這月光朦朧之下
使夜色猙獰 使我們這些愚人
為難以想像的恐怖心驚膽顫
徒勞地思索我們不可知的事情?
說 這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
你要我們怎樣?
它招手叫您跟去
好像有話要對您一個人說似的
它招呼您到僻靜地方去 別跟它去
千萬別去 它不肯說話 我要跟去
不要去 殿下 唉 怕什麼呢?
我的生命對我不值一枚針
而我的靈魂 跟它一樣永生不滅
它能夠加害嗎?
它又招手了 我要跟去
殿下 要是它把您誘向潮水
或者下臨大海的
峻峭的懸崖之巔
再現出猙獰面貌
嚇得您喪失理智
發了狂呢? 它還在招手
走 我跟著你 別去 殿下
放手 聽我們勸告 別去
我的命運在呼喊
使我每根微細的血管都變得
硬如怒獅的筋骨
它還在召我 放開我 朋友們
蒼天在上 誰再攔我 我要叫他變鬼
走開
去吧 我跟著你
他神經錯亂 不顧一切了
跟上 此時不能聽他的 跟上
這不知要弄成什麼結局?
丹麥國裡恐怕有些烏七八糟事
老天會照應的 不 我們跟上
你要領我去哪? 快說 我不走了
聽我說 我在聽
我的時間快到了
我必須再回到硫黃的烈火裡
去受煎熬之苦
唉 可憐的亡魂
不要可憐我
你只要留心聽我告訴你的話
說吧 我一定會聽
你聽了以後 也一定要替我報仇
什麼?
我是你父親的靈魂
注定有一段時間要夜遊人世
白晝忍受火焰的燒灼
一直要到我陽間的罪孽燒淨
方可以脫罪 若不是我不能違禁
洩漏我獄中的秘密
我可以告訴你 輕微的幾句話
就能使你魂飛魄散 熱血凝凍成冰
使你雙眼如流星般跳出眼眶
可這種永劫的神秘絕不可
向血肉凡耳宣示
聽著 聽著啊 聽著
若你曾愛過你親愛的父親 上帝啊
你必須替他報這慘遭謀殺的冤仇 謀殺?
慘遭謀殺
無論怎樣往好裡說
也是最惡毒 卑劣 傷天害理的一樁
趕快告訴我 讓我插上
思想和愛一般迅速的翅膀
飛去替您報仇
你果然躍躍欲試
據他們宣稱 我在花園裡睡覺時
被一條蛇所蜇死
可你要知道
高貴的青年
那毒害你父親的蛇
頭上正戴著王冠呢
我的預感果然不假 是我叔父
唉 正是那亂倫的 姦淫的畜牲
他有的是過人的詭詐
天賦的奸惡 為了滿足他的無恥獸慾
誘惑了我那貌似貞淑的王后
啊 哈姆萊特 這是何等的墮落啊
我的愛情是那樣純潔真誠
始終信守著我在大婚之日
對她所做的盟誓 她卻會對
一個天賦才德遠不如我的惡人
降心相從
一個淫婦 哪怕與光明的天使為偶
也會有一天厭倦了天上的唱隨之樂
去摟抱人間的朽骨
可是 且慢
我彷彿嗅到了清晨的空氣
讓我說得簡短些
那時我睡在花園裡
按我每天午後的慣例
你叔父趁我不備 悄悄溜了進來
拿著一個盛著毒草汁的小瓶
注入到我的雙耳之內
那藥水使人麻痺 藥性發作起來
極不利人的血液
會像水銀一樣很快流過
全身的大小血管
像酸液滴進牛乳一般
把全身鮮活的清血都凝結起來
它一進我的身體
我渾身登時起了無數皰疹
那種害了癩病似的可憎鱗片
遍佈了我光滑的皮膚
這樣 我在睡夢之中 被親兄弟一手
奪去了我的生命 我的王冠 和我的皇后
可怕啊
可怕 上帝啊
若你還有骨肉之情 切不可隱忍
不要讓丹麥的御寢
變成了藏奸養逆的臥榻
但是無論你怎樣進行復仇
不要胡亂猜疑 更不可加害於
你的母親 她自會受上天裁判
和她自己內心中荊棘刺戳
現在我必須去了
螢火蟲的微光漸漸暗淡
清晨快要到來了
再會 再會
哈姆萊特...
記著我
天上的神明啊
地啊 還有什麼呢?
我還要向地獄呼喊嗎? 呸
鎮定 鎮定吧 我的心
我全身的筋骨 不要一下子就衰老了
支撐著我的身體呀 "記著你"?
對 我可憐的亡魂 只要我混亂的腦海裡
還有記憶的位置 "記著你"?
對 從我記憶的碑版上
拭去一切瑣碎愚蠢的記錄
一切書本 一切形式 一切過去的印象
我少年的全部閱歷
只讓你的命令
留在我腦海的書卷裡
不摻半點下賤的廢料 對 上天作證
啊 最惡毒的婦人
啊 奸賊
奸賊
笑裡藏刀的 萬惡的奸賊
這也要在碑板上記下
一個人可以滿臉堆著笑
卻做這等奸賊
至少
我相信丹麥便有這種實例
好 叔父 我把你寫下來了
還有我的座右銘
那是 "再會 再會 記著我"
我已經發過誓了
殿下 殿下 上天保佑他 但願如此
喂 呵 呵 殿下
來 來 孩子 來 小鳥兒 來
怎樣 殿下?
有什麼事 殿下? 啊 奇怪 好殿下 告訴我們
不 你們會外傳的 不會 殿下 天作證
我也不會 殿下 那麼你們說
哪一個人會想得到有這種事?
可你們能保密嗎? 是 天作證 殿下
全丹麥從來不曾有哪一個奸賊
不是個大惡人
這也不必九泉的幽鬼來告訴我們
啊 對 說得有理
所以 不必虛文
我們握手告別吧
你們去做自己的事
因為人各有各的事
就是這樣 至於我呢
回去禱告吧
您說話好像有些瘋瘋癲癲的 殿下
我說話得罪你了 是 我對不住你
談不上得罪 殿下
不 聖伯特力克在上 談得上 霍拉旭
而且罪還不小呢
談到這一個幽靈
他是個老實的亡魂 我可以告訴你們
想知道我們談了什麼
暫請別問 現在 朋友們
你們都是朋友 學者 軍人
請准我一個小要求
什麼要求 殿下? 我們一定依從
今夜所見 永勿洩露
殿下 我們永不會
不 你們必須宣誓
天作證 殿下 我絕不外傳
我也是 神靈在上 按著我的劍
我們宣過了 殿下
不行 按著我的劍
宣誓 哈 好傢伙
你也同意嗎 你在嗎 夥計？
來吧 你聽 地下的傢伙都發話了
宣誓吧 您說怎樣宣誓
今夜所見 永不提起 以劍為誓
宣誓
無處不在嗎? 那我們換個地方
過來 各位 手按在我的劍上
宣誓永不提起這件事
按著我的劍宣誓 宣誓
說得好 老鼴鼠
你在地底鑽得這麼快嗎? 好個開路先鋒
再換個地方 朋友們
哎呦 真是不可思議的怪事
那用見怪不怪的態度對它吧
天地之間有許多事情 霍拉旭
是我們的哲學萬萬想不到的呢 可是 來
再宣誓一次 上帝保佑你們
我今後有時候
也許要故意裝出一副
瘋瘋癲癲的樣子
你們那時見了我 切不可
像這樣交叉手臂 或搖頭擺腦的
或者嘴裡吞吞吐吐
例如"好好 我們知道" 或者"要知道也不難"
這類含糊其辭的話語
表示你們知道我的秘密 千萬不可
上帝的恩惠和慈悲保佑你們 宣誓吧
宣誓
我們宣誓 我們宣誓
安息吧 安息吧 被擾的陰魂
好 朋友們
讓我們一同進去
你們要永遠緘口 我請求你們
這是一個顛倒混亂的時代
倒霉的我
卻要負起重整乾坤的責任
把這錢和信交給我兒子 雷奈爾多
是 老爺
你如要做得精明 好雷奈爾多
去看他以前 先探聽探聽他的行為
老爺 我正要這樣
很好 很好 好的很 你聽好
先去給我調查 有什麼丹麥人在巴黎
他們的營生 名字 地位 住址
和哪些人作伴 用度大不大
用這種轉彎抹角的方法
若打聽到我兒子 就可以更進一步
表示你對他也有相當的認識
你可以說 "我認識他父親和他的朋友"
"和他也泛泛相識" 聽見沒有 雷奈爾多?
是 遵命 老爺
"和他也泛泛相識..." 你可以說 "不大熟悉"
"不過假如真是他 他是個浪子"
"有這麼些壞習慣" 說到這 你就可以隨便
捏造些壞話 當然 不能說得太不成樣
別損害他的名譽 這一點要注意
可你不妨舉出些司空見慣的
一般紈褲子弟向所難免的
放浪行為
譬如賭錢 老爺?
對 或是喝酒 鬥劍 賭咒 吵嘴
嫖妓之類 你都可以說
老爺 那會損害他名譽的
不不 你可以輕描淡寫
可老爺... 為什麼叫你這樣?
對 老爺 請告訴我
呃 我的用意是這樣的
我相信這是種好策略
你略微說我兒子一些壞話
就像捏東西難免留下指印 聽著
要是那跟你談話的 你要試探的人
果然見過你所說起的少年
犯下你剛才列舉的那些罪惡
他一定會這樣附和
"好先生" 或許他稱你"朋友" "仁兄"
按照各人的身份
或各國的習慣
是 老爺
然後他就 怎樣
他就
我剛才要說什麼來的?
哎呦 我正要說句什麼話
我說到什麼地方啦?
您說到 "這樣附和"
"這樣附和"? 嗯 對了
他會這樣附和 "我認識這位紳士"
"昨天我還看見他 或是前天"
"什麼什麼時候 跟什麼人一起"
"正像您說的 他在什麼地方賭錢"
"為打網球跟人打起了架" 或許
"我看見他走進某某生意人家去"
那就是說窯子 或是諸如此類的所在 你瞧
你用假話作餌 就可以把真相誘上釣鉤
我們有智慧 有見識的人
就是這樣轉彎抹角 旁敲側擊
你懂我意思沒有? 老爺 我懂得
上帝與你同在
再會 那我去了 老爺
你自己也得留心觀察他的舉止
是 老爺 叫他用心學習音樂
是 老爺
你去吧
啊 奧菲利婭 什麼事?
父親 父親 嚇死我了
上帝在上 你怕什麼?
父親 我正在房間裡縫紉
哈姆萊特殿下跑了進來 他上衣完全沒扣扣子
帽子也不戴 襪子也烏七八糟
沒有襪帶 一直垂到腳踝上
臉色像他的襯衫一樣白 膝蓋碰來碰去
他的神氣是那樣淒慘
好像剛從地獄逃出來
要講那裡的恐怖一樣 就走到我面前
愛你愛到發瘋了? 父親 我不知道
可我想也許是的 他怎麼說?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腕不放
拉直了手臂向後退立
另一隻手這樣遮著眉頭
直勾勾地盯著我的臉
好像要臨摹它似的
這樣經過了好久
然後他輕輕搖一下我的手臂
他的頭上上下下點了三次
發出一聲淒慘沉痛的歎息
好像他的整個胸口都要爆裂
生命就此完結似的
然後他鬆開我
轉過身去 還朝我回過頭來
好像不用眼睛幫助也能找到他的路
因為直到他走出了門外
他兩眼還是注視在我身上
隨我來 這正是戀愛不遂的瘋狂
一個人受到這種劇烈刺激
什麼不顧一切的事情都幹得出來
我真後悔
怎麼 你最近對他說過什麼難堪的話嗎?
沒有 父親 可我已遵從您的命令
拒收他的信件 也拒絕他來見我
這就是使他瘋狂的原因
我很後悔考慮得不夠周到
看錯了人 我以為他不過要玩弄你
恐怕貽誤你的終身 可我不該這樣多疑
來 我們見王上去
這種事必須明白交代
歡迎 親愛的羅森格蘭茲和吉爾登斯吞
一方面是因為朕非常思念你們
這次急召你們兩位前來
更有一要事相托 你們大概已經聽到
哈姆雷特近來有變 儀態心智都大異從前
除喪父之痛以外 他為何有此
翻天覆地的變化
朕實在無從猜測
你們從小便跟他一起長大
所以我特請你們請二位在宮中
盤桓幾天 與他為伴
替他解解愁悶 並當時機容許時
乘機窺探 查明他究竟
有什麼秘密的心事
以求對癥下藥
他常講起你們兩位
我相信世上沒有人
比你們更為他所親信了 你們要是
不嫌怠慢
答應在此小作勾留
幫助我們實現我們的希望
你們的盛情雅意 一定會使丹麥王
終生感激不盡
二位陛下
對我們為臣的都是至高無上
有何懿旨 儘管吩咐
客氣不得
而臣等必將聽從旨意
為兩位陛下效犬馬之勞
我們定當全力以赴
多謝 羅森格蘭茲和善良的吉爾登斯吞
多謝 吉爾登斯吞和善良的羅森格蘭茲
請立刻去見我那大大轉性的兒子
來人 領二位到哈姆萊特那裡去
願上天加佑 讓我們
對他愉快而有益
是 阿門
啟稟殿下 到挪威去的兩位欽使
喜氣洋洋地回來了
你總帶著好消息來報告我們
是嗎 殿下?
不瞞陛下說 我把對上帝和對仁德的王上的責任
看得和靈魂一樣重呢
我相信 我已經發現了
哈姆萊特發瘋的原因
真是喜訊 速速道來
不妨先接見欽使
我的消息留作盛筵後的果品吧
那麼有勞你去接他們進來
親愛的喬特魯特 他說他已經發現了
你兒心神不定的原因
依我看 主要原因不外乎
他父親的死
和我們倉促成婚
待我們細細問他
歡迎 我的好朋友們
挪威王兄怎麼說?
他叫我們向陛下轉達他的致意
他立刻傳諭他侄兒止步
他本以為那是準備對付波蘭人的
一經調查 才知道
它的對象原來是陛下
福丁布拉斯受了申斥
最後在他叔父面前立誓
絕不興兵侵犯丹麥
這樣很好
晚上我們一起歡宴
歡迎你們回來
這事總算皆大歡喜
陛下 王后 要是我長篇大論地解釋
君上的尊嚴 臣下的名分
白晝何以為白晝 黑夜何以為黑夜
時間...何以為時間
那不過徒然浪費了晝 夜 時間
從來簡潔是智慧的靈魂
冗長是膚淺的藻飾
我簡單說吧 殿下是瘋了
我說他瘋了 因為要說明什麼才是真瘋
那就只有發瘋 此外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可那也不用說了 多談實際 少弄玄虛
娘娘 我發誓一點不弄玄虛
他瘋了 是真的 惟其是真 所以可歎
它的可歎也是真的 蠢話少說
因為我不願弄玄虛
好 讓我們同意他已經瘋了
現在要找他發瘋的原因
或者不如說 致瘋之缺陷
因為瘋是結果 而缺陷是原因
因因果果無窮匱也
我有一女 尚未婚配
難得她一片孝心
給了我這封信
請猜一猜 這裡面說些什麼話
"致下凡僊子 我的靈魂的偶像
最艷麗的奧菲利婭"
這是粗俗 下流的說法
"艷麗"這詞下流透了 可是你們聽下去吧
"讓這幾行詩句 留在她皎潔的胸中"
等等
哈姆萊特寫給她的?
皇后請耐心點 待我老老實實念完
"你可以疑心星星是火把 你可以懷疑日月的運行"
"你可以疑心真理是謊話 卻不要懷疑我的愛情"
這是我女兒出於孝順給我看的 此外還有
可她對他的愛作何感想?
陛下以為我是怎樣的人?
一個忠心正直的朋友
但願我能證明如此 可是假如說
我看見這火辣辣的戀情正在進行
不瞞陛下說 我早看出來了
不消她說 請問陛下
還有王后陛下 也請想想看
假如我故意視若無睹 假作癡聾
不聞不問 您會怎樣想?
所以我當機立斷
警告我那位小姐說
"哈姆雷特殿下是王子 你高攀不上"
"萬萬不可" 我把她教訓一番
叫她深居簡出 不要和他見面
不要接納他的來使 也不收受禮物
她聽了這番話 就照此實行起來
說來話短 他遭到拒絕以後
心裡就鬱鬱不快 飯也吃不下了
覺也睡不著了 一天比一天憔悴
精神一天天恍惚 這樣發展下去
就變成現在這種瘋狂
為我們大家所悲痛
你想是這個原因嗎?
這是很可能的
我倒是很想知道 哪一次
我曾肯定地說 "是這樣的"
而結果卻並不是這樣?
據我所知沒有
要是我說錯了話 把這個拿下來吧
只要有線索 我總會
找出事實真相 即使那真相
藏在地球中心
下一步怎樣驗證?
您知道 有時他會踱來踱去幾個鐘頭
就在這走廊裡
他真的常常這樣
乘他在此的時候 我讓我女兒去見他
你我躲在帷幕後面
看他們相會 要是他不愛她
他的理智不是為此喪失
那麼解除我襄理國家的職務 讓我去耕田趕牲口吧
我們要試試
瞧 這可憐孩子憂愁地來了
喬特魯特 請暫時離開
她父親和我要權充一下密探
觀察他們會面 從他的行為上判斷
他的瘋病究竟是不是
為戀愛上的痛苦
遵命
至於你 奧菲利婭
但願
你的美貌果然是
哈姆萊特瘋狂的原因 更願你的美德
能夠幫助他恢復原狀
使你們同享尊榮
王后 但願如此
奧菲利婭 你在這兒走走
你拿這本書去讀
他看你在用功 就不會奇怪你獨自在這了
我聽見他來了 我們快走吧 陛下
生存還是毀滅
這是個值得考慮的問題
究竟要默然忍受
這命運暴虐的毒箭
還是挺身和這滔天惡浪相抗
掃它一個乾淨?
死了
睡著了
如此而已
若闔眼一睡就能了結
心頭的創痛 以及血肉之軀承受的
萬千驚擾
這種結局
那真是求之不得
死了
睡著了
睡著了 也許還會做夢
這就麻煩了
在死的睡眠裡 還會做些什麼夢呢
當我們擺脫這具腐朽的皮囊以後
這卻使我們躊躇
也就是為了這個緣故
人們甘心久困於患難之中
誰願意忍受人世的鞭撻和譏諷
倘不是因為懼怕不可知的死後
懼怕那從未有旅人回來過的
不可知的國土 是它迷惑了我們的意志
使我們寧願忍受目前的災殃
也不敢投向未知的痛苦?
這樣 重重顧慮使我們全變成了懦夫
敢作敢為的血性
也蒙上了一層慘白的思慮的病容
本可轟轟烈烈 大作大為
也會因此中途懈怠
壯志全消了 且慢
美麗的奧菲利婭
女神 你的祈禱中 不要忘記替我懺悔
好殿下 您這些天來貴體安好嗎?
謝謝你 很好 很好
殿下 我有幾件您給的紀念品
我早就想還給您了
請您收回去吧
不 我不要 我從沒給過你東西
尊敬的殿下 您清楚您給過
還輔以許多甜言蜜語
使它們格外貴重 如今芬芳既散
請您拿回吧 因為有骨氣的人看來
送禮的人一變心 重禮也就變輕了
拿去吧 殿下
你貞節嗎?
殿下?
你美麗嗎? 殿下是什麼意思?
我的確曾經愛過你
真的 殿下 您曾使我相信您愛我
你當初就不該信 我沒愛過你
那麼我更受了騙了
進尼姑庵去吧 何必生出一群罪人來呢?
我還算潔身自好
但有些事我還咒罵自己
怨我母親不該生我
我這種傢伙 匍匐於天地間
有什麼用呢?
我們都是惡人 一個也別信
進尼姑庵去吧
你的父親呢?
在家裡 殿下
把他關起來
讓他只好在家裡發發傻勁
再會
哎喲 天哪 救救他
若你終要嫁人 我送你這詛咒做嫁妝
任憑你冰清玉潔
也逃不過讒人的誹謗
進尼姑庵吧 再會
要是你必須嫁人 嫁個傻瓜吧
聰明人知道你會使他變成什麼怪物
進尼姑庵吧 去 越快越好 再會
天上神明啊 挽救他吧
你們煙視媚行 嬌聲嬌氣
替上帝造的生物亂取名字
賣弄些無知的風騷
算了吧 我再不敢領教 我已經被逼瘋了
我說 再不要結什麼婚了
已經結婚的 只有那一個人不能活
沒有結婚的不准再結
進尼姑庵去吧 去
啊 一世的英才就這樣坍倒了
朝臣的眼睛
學者的辯舌
軍人的利劍
國家所矚望的一朵嬌花
時流的明鏡
人倫的雅範
舉世矚目的中心
全然
全然殞落了
而我
是一切女子中最傷心而不幸的
我曾從他音樂般的盟誓中 吮吸芬芳的甘蜜
現在卻眼看著他高貴無上的理智
像清幽悅耳的銀鈴失了調子 粗糙乾澀
無比的青春美貌
在瘋狂中凋謝
啊 我好苦
誰料過去的繁華
變作今朝的泥土
戀愛 他的精神錯亂不是為戀愛
他有些什麼心事
盤踞在他的靈魂裡
我怕它也許會產生
危險的結果
啊 奧菲利婭
你不必複述哈姆萊特殿下的話 我們都聽見了
請避一避 他來了
我去招呼他
您好 哈姆萊特殿下?
好...
上帝憐憫世人
您認識我嗎 殿下?
認識認識 你是個賣魚的販子
我不是 殿下 那但願你是那樣的老實人
老實 殿下 嗯 先生 老實人 在這世上
一萬人中間只不過有一個
此話不假 殿下
要是太陽能令死狗生蛆
因為它是一塊可吻的臭肉... 你有女兒嗎?
我有 殿下
別讓她在太陽下行走
肚裡有貨是福氣 可是別讓你女兒肚裡有東西
朋友 留心哪
你們瞧 他念念不忘我的女兒
可最初他不認識我 說我是個賣魚的販子
他的瘋病已經很深了 很深了
老實說 我年輕時 為了戀愛也大發其瘋
正和他差不多哩 我再跟他談談
您在讀些什麼 殿下?
空話
空話 空話
是什麼事 殿下?
誰同誰的什麼事?
我問此書關於何事 殿下
一派誹謗 先生 有個無賴諷刺說
老年人長著灰白的鬍鬚...
他們臉上滿是皺紋...
他們的眼裡沾滿了眼屎...
他們頭腦十足是糊里糊塗
他們雙腿永遠是搖搖擺擺
這些話 先生 雖然我十分相信
可照這樣寫在書上 總有些有傷厚道
您也該跟我一樣年輕的 先生
如果您像螃蟹一樣會倒退的話
這些雖然是瘋話 卻有深意在內
您要進去避避風嗎 殿下? 進我的墳墓裡去?
那倒真是避風了
他的回答有時候多麼深刻
尊敬的殿下 請恕我失陪了
先生 你從我這找不到一件
我更樂意"失陪"的東西
除了我的生命
再會 殿下
這些討厭的老傻瓜
你們找哈姆萊特殿下 那兒就是
上帝保佑您 大人
我尊貴的殿下
我最親愛的殿下
我的好朋友們 你好嗎 吉爾登斯吞?
啊 羅森格蘭茲 好夥計們 你們可好?
在世上虛度時光而已
無榮無辱便是我們的幸福
沒被命運女神頂在頭上
也沒踩在腳下? 沒有 殿下
那你們是在她腰間 或她懷抱之中嗎?
相信她與我有私
在命運女神的私處?
那就對啦 她是個娼妓
還有什麼消息? 沒有 殿下
除了世界越來越善良了
那麼世界末日近了
可你們消息並不靈通 讓我細細問來
朋友們 你們如何招惹了命運
使她押你們來這間牢獄?
牢獄 殿下? 丹麥是座大牢
那整個世界也是
很大的牢獄 裡面有許多監房 囚室 地牢
丹麥是其中最壞的一間
我們倒不這樣想 殿下
那它對你們不是
其實世事本沒有善惡 全看怎樣去想
對我它是個牢獄
那是您雄心過大
顯得丹麥太狹小了
上帝啊
我可閉於果殼內
而仍自認為無限之君主
如果不做那些惡夢的話
我們進宮裡去吧? 我等奉陪殿下
沒有的事
我不會把你們算進僕人之列
可朋友不忌直問 你們來艾爾西諾有何貴幹?
來拜訪您 殿下 別無他事
不是傳你們來的嗎?
你們拜訪純粹出於自願?
沒有條件?
來 不要騙我
來 來 快說呀 要怎麼說呢 殿下?
隨便 只要不說廢話
你們是被傳來的 你們慚愧的臉色已經招了
你們的良心遮掩不住
我知道你們是兩位好陛下請來的
為了何事 殿下?
那要請你們指教我了
可是讓我請求你們 憑朋友間的道義
坦白直說 你們到底是不是被傳來的?
你怎麼說? 得了 我看透了
若愛我就別抵賴了吧
殿下 我們的確是被傳來的
我來道破原因
讓我代你們說明來意
免得你們洩漏了秘密 有負於國王王后
我近來
不知為什麼緣故
絲毫提不起興致
遊樂也懶得過問
真的 這種抑鬱的心境使我覺得
彷彿負載萬物的大地 只是不毛的荒岬
這覆蓋眾生的蒼穹
你瞧 這頂壯麗的帳幕
這金黃火球點綴著的莊嚴屋宇
怎麼 這對於我不過是
一團污煙瘴氣而已
人類是多了不起的傑作
多高貴的理性
多偉大的力量
多優美的儀表 多文雅的舉動
行為如同天使
靈性可媲神明
宇宙的精華
萬物的靈長
可對我 這些不就是
一掊塵土?
人已無法令我歡欣
不 女人也是 雖然你在笑 好像不以為然
殿下 我全無此意
那我說"人已無法令我歡欣"時 你笑什麼?
您想 陛下 如果人無法令您歡欣
那班戲子不是要自討沒趣了
我們趕過了他們
他們正要來向您獻技呢
什麼戲子?
就是您向來喜歡的那個班子
城裡的悲劇團
飾演國王的人我歡迎
我要在他的御座前敬禮
那也沒什麼希奇 我叔父是丹麥國王
那些在我父親生前
唾棄他的人
現在都願拿出20 40 50 100金洋
買他一幅小照
天呀 若用哲學方法探究
這裡面一定大有奧妙呢
戲子們來了
二位 歡迎你們來艾爾西諾
伸出手來
我的叔父父親和嬸母母親搞錯了
搞錯什麼 我的殿下?
天刮西北風 我才發瘋
南風時節 我還能分清鷹和鷺鷥
祝福你們 先生們
你聽 吉爾登斯吞 你也聽 一邊一隻耳朵聽
那邊那個大嬰兒
還在襁褓之中呢
他敢情是第二次裹進襁褓
俗話說"人老還童"
我料他是來通報我戲子到了的 看著
你說得不錯 就星期一早上 正是正是
殿下 我有消息通報
想當年羅歇斯在羅馬演戲...
戲子們到了 殿下
嗤 嗤 憑我的名譽起誓
"那時每個伶人都騎著驢子來"
他們是全世界最好的伶人 無論悲劇 喜劇 歷史劇
田園劇 田園喜劇 田園史劇
歷史悲劇 歷史田園悲喜劇
一景到底的傳統劇 或天馬行空的新派劇
塞內加的悲劇不嫌沉重 普魯圖斯的喜劇不嫌輕浮
以色列的士師耶弗他啊 你倒有件寶貝
他有什麼寶貝 殿下?
嗨 "他有一個獨生嬌女
愛她勝過掌上明珠"
還在提我的女兒 我念得可對 耶弗他老頭?
要是您叫我耶弗他 殿下
我倒有個心愛的嬌女
不 下句不是這樣的
那應當是怎樣的呢 殿下?
歡迎 各位朋友 歡迎歡迎
我很高興看見你們健康 歡迎 列位
啊 我的老朋友
啊 小姐和夫人
小姐比上次見時更要頂著天啦
上帝保佑您不要一副破鑼嗓
我們先念一段劇詞吧
來 試試你們的本領 來段激昂慷慨的詞
殿下要聽哪一段?
我曾聽過一段台詞 可它從沒上演過
或者只演過一次
我記得它不受大眾歡迎
對一般人不過是鹹魚吧
其中我最喜愛的 是埃涅阿斯對狄多講的故事
尤其是講到
普裡阿摩斯被殺的一節
要是你們沒有忘記 請從這一行念起
讓我想想 讓我想想
"野蠻的皮洛斯像猛虎一樣" 不對
但開頭是皮洛斯 "野蠻的皮洛斯"
"漆黑的盔甲"... "漆黑的盔甲"
嗯 "黑得像他的殺心 賽過黑夜"
"他潛伏在不祥的木馬之中"
"如今這猙獰的肌膚之上"
"更染上令人驚怖的紋章"
"現在他..." 一片
"一片殷紅 如怒火熏炙"
"全身膠黏著凝結的血塊"
"雙眼如紅玉 兇煞般的皮勒斯"
皮勒斯...
"尋找普裡阿摩斯老王的蹤跡"
你接下去吧
上帝 殿下 念得好啊
真是抑揚頓挫 曲盡其妙
那老王正在苦戰
卻不敵希臘人 他那古劍
一點不聽他手臂的指揮
鏘然落地 就如餓虎撲羊
皮洛斯直取普裡阿摩斯
盛怒下未能砍中 卻劍落風起
將他虛弱的老父搧倒
那無生命的的伊霖堡
似乎懂其苦難 冒著火焰的城樓
霎時轟然坍塌 一聲巨響
震聾了皮洛斯的雙耳 看 那柄利劍
正劈向普裡阿摩斯白首
卻忽然停在半空
儼然畫中的暴君 皮洛斯矗立著
似乎對自己的行為漠不關心
一動不動
但我們時常見到 暴風雨前
天上往往有片刻寧靜
狂風悄悄收起聲息 整個大地
籠罩著一片死寂
片刻間 如雷鳴轟響
震裂了天空 皮洛斯再次驚起
喚醒了深仇大恨
哪怕獨眼巨人之錘
擊打戰神甲冑 那巨力的錘擊
還不及皮洛斯流血的劍
向普裡阿摩斯劈下
這一段太長啦
像你的鬍鬚 該叫理髮師剪一剪 請繼續念吧
他只聽鬧劇或穢劇 不然就打瞌睡
念吧 西古芭那段
可是誰
誰見到了那蒙面皇后
"蒙面皇后"? 好啊 "蒙面皇后"好
赤腳奔走 澆在火焰上的
是滿眼熱淚 一塊布覆在
失去寶冕的頭上
瘦削而多產的腰身 也沒有蔽體的衣服
只有在驚惶中抓到的一幅氈巾
誰見了這樣傷心慘目的景象
不向殘酷的命運申申毒詈
假使那時諸神曾在場目擊
當她看見皮洛斯以殺人為戲
正在把她丈夫的肢體臠割
忍不住大放哀聲 那淒涼的號叫
除非人情一點也動不了天心
火一樣燃燒的天眼也要為之垂淚
神祇也要為之悲愴
瞧 他已經變了臉色 眼中含著眼淚
求你 別再念了吧
那也好
我們一會兒再把它念完吧
好先生 能否安頓好這班戲子?
聽著 不可怠慢他們
他們是這個時代的縮影
殿下 我會按應得的名分對他們
天啊 朋友 那可不夠客氣
都照應得名分 誰逃得了一頓鞭子?
來 各位 跟他去 朋友們
明天我們聽另一齣戲
聽我說 老朋友
你們會演"貢扎古遇刺"嗎?
會的 殿下 我們明晚就聽這出
若有必要
我會寫一段十幾行詞
你們能排好插進去嗎?
能的 殿下 那就好
你們隨那位去吧 可千萬別取笑他
呃 好吧
兩位朋友 我們晚上再見
歡迎你們來到艾爾西諾
再會 殿下
好 上帝與你們同在
這才只剩我一個人了
哦 我是個多麼不中用的蠢才
真是不可思議啊 看這個戲子
無非演一場虛構的故事
做一場激昂的幻夢
卻能迫使靈魂都融入了想像之中
只因為西古芭 他臉色變成慘白
眼中洋溢著熱淚 神情流露著倉皇
聲音嗚咽淒涼 他全部的動作
都和人物意向吻合?
而且完全不為什麼
為了西古芭
西古芭對他有何相干 他對西古芭又有何相干
他卻要為她流淚?
假如他心裡
蘊著我所感覺的一腔悲憤
他又會怎樣呢? 他會讓眼淚淹沒了舞台
用可怖的字句震裂了聽眾的耳朵
使一切有罪者發狂 無罪者驚愕
使愚昧無知的人驚惶失措
迷亂了所有人耳目的功能 可我呢
一個糊塗蛋 可憐蟲 萎靡憔悴
整日醉生夢死
對我的責任漠不關心 一言不發
全不管有一位國王
所有的一切 就連身家性命
也被人無恥地奪了去
我是個懦夫吧?
是誰叫我奸賊
誰剖開我的腦袋
拔掉我的鬍鬚 噴在我臉上
擰我的鼻子
指著我 罵我滿嘴謊言?
是誰? 哈
活該 我活該忍受 因為無論如何
我總是膽小如鼠 缺乏血性
不以受虐為苦 不然
我早該讓滿天鷲鷹來飽餐
惡人的屍肉了
那兇惡 淫穢的奸賊
殘忍 陰險 悖理 亂倫的奸賊
復仇啊
唉 我真是頭蠢驢
好一位勇士
自己生身的慈父
被人殺害
天堂地獄都在呼喚我去報仇
卻要學下流女人 空言洩憤
像潑婦般罵起街來
好狗才 呸 呸
快興起啊 我的頭腦
我曾聽說
罪人看戲時
受巧妙的劇情的感觸
竟能良心發現
立刻把罪狀招供
因為謀殺雖然沒有口舌 也自會
顯出說話的神通
我要叫這班伶人
上演一齣謀殺的好戲
給我叔父看
留心查看他的臉色 探到他的痛處
只消他稍稍一驚
我就有門路了
我所見的鬼魂
也許是惡魔 神通廣大
可以隨意變形 對 也許
就因為我太柔弱鬱結
最易被鬼迷住 他才來誘我遭劫難
我要比這更確切的證據
這台戲是機關
要抓來國王的良心看一看
你們不能婉轉探問
查出他為何神魂顛倒嗎?
他承認他心神恍惚
可絕口不提緣故
他也不願讓人摸底
只管巧妙地耍他的瘋把戲
每當我們要引他吐露一點 他就如此
他待你們客氣嗎?
很有禮貌 可是不大自然
自己不說 可我們提問 他答得毫無拘束
有沒有勸他找些消遣?
夫人 碰巧我們來時
趕過了一班伶人 我們告訴他時
他聽了好像很高興
此話不假
他還托我請二位陛下
一同去觀劇
太好了 我真高興聽到
他有這種興致
先生們
請多把他的心思轉移到這種娛樂上來
是 陛下
我已經當機立斷 下了決心
立刻打發他去英國
漂洋過海 多跑些國度
看看新鮮的事物
也許能排解掉他的心事
叫他的腦筋不要老是盤算它
害他瘋瘋癲癲 你以為如何?
那當然很好 可我還是相信
他這種苦惱的根源
到底還是失戀
陛下 就依您意思吧
但如果您覺得適當 看戲以後
不妨讓他母后單獨叫他去
傾吐心事 請她乾脆問問他
我願得陛下許可 躲在一邊
聽他們密談 若她也探不出真情
就派他去英國 或把他禁閉起來
全憑陛下安排
就這麼辦
大人物發瘋 不能不把他們看牢
請你們像我剛才那樣
念這段台詞 從舌端輕吐
若像一般演員似的 高吟朗誦
我倒寧願請街上讀告示的來念了
手也別像這樣 老在空中劈來劈去
而要雍容 越是在情感的激流 暴雨
或是颶風之中
你們越要爭取節制平和
好做到珠圓玉潤
我最痛心疾首的
莫過於看一個戴假髮的傢伙
把深情扯得爛碎
撕成碎片 震聾了站場觀眾的耳朵
那幫人什麼也不懂
只能賞識些喧嘩跳浪
這種傢伙我抽頓鞭子才痛快
比暴君希律還要暴虐 求你們 別這樣
殿下放心
也不要太平板了
自己揣摩輕重 做自己的導師
用動作配合語言 用語言配合動作
特別要注意一點
切不可超出自然的分寸
因為無論超出哪一點
都背離了戲劇的初衷
自古至今
那都是要給人性照一面鏡子
使美德顯示她的本相
醜態露出她的原型
時代的形形色色也一同
呈現在我們眼前
若演得過火或不足
雖可以令門外漢發笑
卻要使明眼人唏噓了
一個行家的意見
要看得重於一院觀眾的信口雌黃
我相信我們早已改良了 殿下
哦 要徹底改掉
還有你們演丑角的
只許念劇本上寫好的道白
因為他們有些只顧自尋開心
逗引少數愚蠢觀眾也哄笑一番
全不管劇中有緊要問題
讓人思考
這真可惡
表現了那丑角可憐的愚妄
去準備吧 怎麼樣 大人
王上也要來聽這齣戲嗎?
王后也要來 馬上就到了
叫戲子們趕快吧
你們也去催催好嗎?
是 殿下
喂 霍拉旭 親愛的殿下 敬請吩咐
霍拉旭 你是我結交的
最公正的人
親愛的殿下
我不是恭維你
自從我的靈魂會自己選擇
懂得識人之後
它就挑中了你 只要我看見誰
不是感情的奴隸 我便要把他
珍藏在心坎裡 對 心坎的心坎裡
我對你就是 不多說了
今夜要在國王面前演一齣戲
其中一場就像我給你講的
我父親的死狀一樣
我請求你 看到那一場時
集中你全副精神
觀察我叔父 假如他隱藏的罪惡
那時並無流露
那我們見到的準是惡鬼
我的想像太污穢 像火神的打鐵鋪了
好 殿下 假如他看戲時有一刻逃離我視線
我甘願受罰
他們看戲來了
我得裝瘋 你請自便
哈姆萊特賢侄可好?
很好
吃的是蜥蜴的糖食 吃著空氣 裡面塞滿空話
你是答非所問 哈姆萊特 這與我無關
也與我無關了
大人 您說您在大學演過戲?
不錯 殿下 我還是個好演員呢
你演過什麼?
我演的凱撒
我被殺在大廟裡
布魯圖斯殺的
他真"魯"莽 殺了這麼大一頭牛犢
伶人好了嗎?
是 殿下 聽您吩咐
過來 親愛的哈姆萊特 坐我旁邊
不 好母親
這有吸力更大的磁石
啊哈 你聽見沒有?
小姐 我能躺在您腿間嗎?
不 殿下 我是說 枕著您的腿?
好 殿下 你以為我撒野嗎?
我不以為什麼 殿下
躺在姑娘腿間 這想法倒挺美
什麼 殿下?
沒什麼 您真愛開玩笑
誰 我? 是 殿下
天呀 我是最會作樂的 否則還能做什麼呢?
你看 我母親的樣子多麼開心
我父親才死了兩個鐘頭呢
不 已經兩月又兩月了 殿下
這麼久?
那讓魔鬼穿孝去吧
我要穿起貂皮了
我的天
死了兩個月 還沒被遺忘嗎?
死嘍
這怎麼講 殿下?
喲 這是鬼鬼祟祟 沒有好事
這幕啞劇就是宣告正劇情節的吧
他會告訴我們
演員不能瞞人 得全說出來
今夜來獻醜 上演悲劇
先向各位來把躬一鞠 請寬宏大量 看到結局
這算開場白 還是戒指上的銘文?
太短了 殿下
就像女人的愛情
日輪已經盤繞三十春秋
自從愛把我們締結良姻 月老證下鴛盟
願日月繼續他們的周遊
讓我們再廝守三十春秋
愛妻需知 我誠恐即將辭世
我的精力越來越不濟事
你該在花花世界裡安享天年
受人敬愛 倘一朝有緣得見
另一位如意郎君
啊 不要說了
我斷不是那樣薄情人
若再嫁丈夫 活該我受盡詛咒
再嫁的就是謀殺親夫的兇手
那何異於把已故的丈夫再砍一刀
若我讓第二個丈夫在床上吻抱
我相信你的話發自心田
可是我們往往自食前言
你以為你自己不會再嫁
只怕我一死你就要變卦
地不要養我 天不要亮我
晝不得遊樂 夜不得安臥
讓我生前死後永陷沉淪
倘若我死了丈夫再嫁新人
現在可別背誓啊
難為你發這樣重誓
愛人 你且去
我神思昏倦
想要小睡片刻
願你安睡
上天保佑我倆永無災禍
母后 您覺得這戲如何?
我覺得那女人申辯得太多了些
啊 可她會守約的 這戲是什麼情節?
裡面沒什麼罪行吧?
沒有 開玩笑毒死人罷了
絕沒有什麼罪行
這本戲叫什麼?
"捕鼠機"
影射維也納一件謀殺案
貢扎古公爵和夫人白普蒂斯
看看就明白 出色的惡作劇
可那又怎樣?
陛下和我們都沒做過虧心事 傷不到我們
帶傷的拐腿馬才戰慄 我們肩上並沒有傷
這人叫硫西安納斯 是國王的侄子
您是個好旁白 殿下
若是搬演你和你情人的故事
我也能解說
您真尖刻 殿下 您真尖刻
動手吧 兇手
混賬東西 別扮鬼臉了 動手吧
來 烏鴉哇哇發出復仇的啼聲
黑心
快手 妙藥 良機
趁著沒人看見 事不宜遲
你夜半採來的毒草煉成
赫卡忒的咒語念上三巡
趕快發揮你兇惡的魔力
讓他的生命速歸於幻滅
他在花園毒死他 謀朝篡位
他叫貢扎古
這戲原是優美的意大利文
接下來就是兇手
得到貢扎古夫人的愛了
王上站起來了 怎麼 給空槍嚇怕了嗎?
陛下怎麼啦? 不要演了
點火把來
去 火把 火把 火把
好霍拉旭 那鬼魂的話真是價值千金啊
你看見了嗎? 看的很清楚 殿下
是在提到下毒的時候吧?
我注了十二分的意 來呀 奏樂
來呀 上笛子
國王若是不愛這齣喜劇
那麼也許就是——他不歡喜
殿下 請准我一言奉告
好 講全部歷史都行
是王上 殿下 嗯 王上怎麼樣?
他回去以後 非常不舒服
喝醉了嗎 先生?
不 殿下 肝火發了
好殿下 請您說話檢點些
別這樣東拉西扯了
好 我是聽話的 你說吧
您的母后心裡很難過
所以叫我來
歡迎之至 別這麼說 殿下
要是您願意好好回答我
我才傳達您母后的懿旨
唉 先生 我不能 不能什麼 殿下?
不能好好回答你 我的腦子壞掉了
你說我的母親? 她這樣說
您的行為使她又吃驚又詫異
啊 好個兒子
竟然會讓母親吃驚
接著說 她請您在就寢前
去她房間和她談談
即使她十回做我的母親 我也要服從她
你還有什麼事情嗎?
殿下
我曾經蒙您錯愛
我現在還是愛你呀
憑我這雙扒手起誓
好殿下 您心裡究竟為什麼不痛快?
您會害您自己失去自由的
如果您不肯把心事告訴朋友
先生 我不能上進呀
怎麼會
王上已經親口將您
立為丹麥的王位繼承人了呀
嗯 可是先生
"等到草青青..." (馬兒早已餓死)
這諺語也有點發霉啦
啊 笛子來了 拿一支給我
跟你們借一步說話
你們為什麼這樣想佔我的上風
彷彿要把我趕進圈套似的?
殿下 要是我太冒昧 那是因為對您敬愛太深了
我不大懂你的話 你願意吹吹笛子嗎?
殿下 我不會吹 請你吹一吹
我真的不會吹
求你不要客氣 我真的一點不會 殿下
這和說謊一樣容易
只要用手指按著這些笛孔
用嘴吹口氣give it breath with your mouth,
它就會發出最流暢的音樂了
你瞧 這些是音栓
可我吹不出什麼和諧的曲調來
我不懂技巧I have not the skill.
嘿 你看看
你把我當成多低賤的東西
你想要玩弄我
你自以為掌握了我的音栓
你想要探出我內心的秘密
你會從我的最低音試到我的最高音
可這支小小的樂器內藏著絕妙的音樂
你卻不能使它作聲?
哼 你以為玩弄我比玩笛子還要容易嗎?
隨你把我叫做什麼樂器 你也只能撩撥我
卻不能玩弄我
上帝祝福你 先生
殿下 王后請您去和她說話
立刻就去
你看見那片像駱駝一樣的雲了嗎?
可不是 真像頭駱駝
我想它還是像一隻鼬鼠
它弓起了背 正像只鼬鼠
或是像一條鯨魚 很像一條鯨魚
那麼等一會我就去見我的母親
我給他們愚弄得再也忍不住了
我等一會兒就來
我就去這麼說 說等一會兒是很容易的
離開我 朋友們
(哈姆萊特演奏《三盲鼠》)
現在是一夜之中最陰森的時候
鬼魂都在此刻從墳墓裡出來
地獄也要向人間吐放癘氣 現在我可以痛飲熱騰騰的鮮血
幹那白晝所不敢正視的
殘忍的行為
且慢 我還要到我母親那去一趟
我對她要口出利劍 手不用刀
我不喜歡他 縱容他這樣瘋鬧下去
對我們是很大的威脅 所以你們快去準備起來吧
我隨後就下令委任
你們和他一同去英格蘭
我們的安全時刻都
被他的瘋狂威脅著
不能讓他留在我的近旁
我們就去準備起來
許多人的安危
都寄托在殿下身上
這種顧慮是最聖明不過的
國王一聲歎息 總是隨著全國的呻吟
殿下如同一個巨輪
矗立在最高山峰上
它的輪輻上連附著無數小物件
當巨輪崩塌 它們也隨之粉碎
請你們去準備立即啟程
現在這可怕的人要加以鐐銬了
他已經太無拘無束了
我們這就去準備
殿下 他到他的母親房間去了
我現在就去躲在幃幕後面
聽他們談 她一定會痛斥他一番
再見了 陛下
在您睡前我再來一次 稟報情形
多勞你了
哦 我罪惡的戾氣
已經上達於天
這是洪荒以來最初的詛咒
謀殺親兄
我不能祈禱
雖然我的願望和意志一樣強
我更強的罪孽擊敗了堅強的意願
像一個人同時要做兩件事
因為不知從何處下手而徘徊歧途
反而兩頭落空
怎麼 這一隻毒手
染著一層兄弟的血 厚過了手背
難道天上所有的甘霖
都不能把它洗成雪白嗎?
慈悲的使命
不就是寬恕罪惡嗎?
難道祈禱的目的
不是一方面預防我們墮落
一方面寬恕我們於墮落之後嗎?
我還是求天吧
我的過失已經犯下
可是 唉 哪種祈禱
我能用呢? "請赦免我的殺人重罪"嗎?
那不能 因為我現在還佔有著
那些使我動了殺機的東西
我的王冠 我的野心 我的王后
罪贓還在手 可以請求寬恕嗎?
如今世風日下
罪惡之手鍍了金 會推開公道
暴徒的贓物正好用來
做枉法的賄賂 可天上並非如此
那裡一切無可遁避
做出什麼事
就顯現什麼面目 我們必須
直對著自己罪行的那副嘴臉
當面作證
怎麼辦?
還能怎樣呢?
試試懺悔的力量吧
它不是萬能的嗎?
可對一個不能懺悔的人 它又能怎樣?
啊 好狼狽的處境
啊 死亡一樣黑暗的心胸
啊 膠住了的靈魂 越是掙扎
越不能脫身
救救我 天使們
試一試吧
屈下來 頑強的膝蓋
鋼絲一樣的心腸
變得像新生嬰兒的筋肉一樣柔嫩吧
一切還能好轉吧
我現在正好動手
他正在祈禱
我現在就干
讓他一命歸天
我也就報仇了 這需要算一算
一個惡人殺死我父親
我 他的獨子 卻把這惡人送上天堂
這簡直以恩報怨了
他在我父親滿心俗念
罪惡正重的時候 趁其不備把他殺死
天知道他生前善惡如何相抵?
我現在解決他
卻是趁他洗滌靈魂
準備成熟的時候?
不
收起來 我的劍
等一個更慘酷的機會吧
在他酒醉以後 在他憤怒之中
或是亂倫縱慾的時候
等他賭博 咒罵 或者干其他
得不到救贖的勾當
捉住他 讓他在天堂沒有立足之地
讓他幽深黑暗不見天日的靈魂
永墮地獄
我母親在等我
這續命的藥劑不過延長你幾天殘喘
我的話高高飛起
我的心滯留地下
無心的空話永遠也飛不上天
他就來 請您把他好好教訓一頓
對他說他已經鬧得無法無天了
倘若沒有您替他居中回護
王上早大發雷霆了 我躲在這兒
千萬對他不要客氣
都在我身上 你放心 下去吧 我聽見他來了
母親 母親
母親 您叫我有什麼事?
哈姆萊特 你已經大大得罪你父親了
母親 您已經大大得罪我父親了
來 來 不要用瞎扯回答我
去 去 不要用胡說的話問我
怎麼 哈姆萊特
又是什麼事?
你忘記我了嗎?
不 憑十字架起誓 我沒忘記你
你是王后 你丈夫的兄弟的妻子
並且是 我但願不是
我的母親
唉 我去叫些會說話的人跟你談
來 來 坐下 別動
待我取面鏡子來
你瞧瞧你自己的靈魂
你要幹什麼 要殺我嗎?
救命 救命呀
喂 救命 救命 救命 怎麼回事
怎麼 是哪個鼠賊? 看我結果你
你幹了什麼啦
我也不知道 是國王嗎?
哦 多麼魯莽殘酷的行為
殘酷得就好比
殺了一個國王 嫁給他的兄弟
殺了一個國王
對 母親 我就這樣說
你這倒運 粗心 愛管閒事的傻瓜 再會吧
我還以為是你主子呢 你自認晦氣吧
別盡扭著你的手 坐下來
讓我扭動你的心 我正要這樣
若你的心不是鐵石打成
我做錯了什麼 你竟這樣放肆
向我搖唇弄舌 你幹的好事
足以使美德蒙污
使貞潔成了偽善 使婚姻的盟約
變成賭徒的誓言一樣虛偽 唉 究竟是什麼事
你把它說得這樣驚人呢?
瞧這一幅圖畫
再瞧這一幅
這是兩個兄弟的肖像
這一個的面貌有多高雅的風采
太陽神的發
天神的前額
戰神般威風凜凜的眼睛
矯健的姿態像神使
降落在高吻穹蒼的山巔
一副十全十美的儀表
彷彿每個天神都打過印記
向世間證明這才是男子的典型
這是你從前的丈夫
現在你再看這個
你現在的丈夫 像株霉爛的禾穗
損害了他健碩的兄弟 你有眼睛嗎?
你甘心離開這大好青山
靠著荒野生活嗎? 你真有眼睛嗎?
你不能說那是情愛 在你的年紀
血氣已經冷淡 變得馴服了
該聽從理智的判斷 什麼理智
願意捨彼而就此? 是什麼魔鬼
把你蒙住眼睛 這樣欺騙呢?
有眼睛沒有觸覺 有觸覺欠視覺
有耳無手或眼 有嗅覺而別的都沒有
哪怕只一種官能略有殘餘
也不會糊塗至此
羞啊 你不覺得慚愧嗎?
哦 哈姆萊特 不要說下去了
你使我看見了我靈魂的深處
看見那裡有些黑色污點
已經洗刷不掉了
怕什麼 只需生活在
汗臭垢膩的眠床上
讓淫邪熏沒了心竅 在污穢的豬圈裡
調情弄愛 啊 別對我多說了
這些話像刀刺我的耳朵
別說了 親愛的哈姆萊特
一個殺人犯 一個惡棍
一個不及你先夫二百分之一
的奴才 一個冒充國王的丑角
一個盜國竊位的扒手
從架子上偷下了珍貴的王冠
塞在自己的腰包裡
一個下流襤褸的國王
救救我 用你們的翅膀庇護我
天神啊
尊駕意欲何為? 啊哈 他瘋了
您不是來責備您的兒子
虛度了時光 冷淡了熱情
耽誤了您煌煌的命令嗎?
哦 說吧
別忘了 我來是為了
磨礪你快要蹉跎下去的決心
可是瞧 你母親讓驚愕壓倒了
啊 快去安慰她交戰中的靈魂吧
最柔弱的人最容易受幻想的折磨
去對她說話 哈姆萊特
您怎麼了 母親?
唉 你怎麼啦?
為什麼你瞪著虛無
向空中喃喃說話
眼裡射出狂亂的神情
啊 好兒子 在你瘋狂的熱焰上
灑些清涼的鎮靜吧 你在看什麼?
他 他呀 您瞧他臉色多麼慘淡
不要看著我
免得你那淒惻的神情會動搖
我冷酷的決心 我怕會因此
失去勇氣 讓淚代替血
你對誰說話?
您沒看見什麼嗎?
什麼也沒有 要有 我不會看不見的
您也沒聽見什麼?
不 除了我們兩個人
您瞧 瞧 它悄悄出去了
我父親 穿著生前的衣服
瞧 他走了 從門口走出去了
這分明是你腦中虛構出來的
人在心神恍惚時
最容易這這樣撰造
心神恍惚? 我的脈搏和您的一樣
在平和跳動 我說的不是瘋話
要是不信 不妨試試
我能逐字背一遍 瘋子做不到的
母親 看在上帝面上
不要再塗一層安慰的藥膏
自欺欺人 說我是發瘋
那只能使毒瘡上結起薄膜
讓他在裡面潰爛
暗中蔓延 向上天坦白吧
懺悔過去 警戒未來
不要把肥料澆在莠草上
使它們蔓延起來
哈姆萊特 你把我的心劈成兩半了
啊 那就拋掉壞的一半
保留另一半 乾淨過日子吧
晚安
可是不要上我叔父的床
即使已經失節 您也得學學貞潔
只要今晚自加抑制 下次就會覺得
這也並不怎樣為難
再道一聲 晚安
等您願意得到上天祝福的時候
我也會求您祝福我
至於他老人家
我很後悔
但天意如此
要借他的死懲罰我 借我的手懲罰他
使我成為代天行刑的兇器和使者
我先去把他安頓好
再來承擔這殺人的過咎
那麼 晚安
我出於一番好意 不得不殘忍
不幸已經開始
還有更壞的下文
再有一句話 母親 叫我怎麼做呢?
當然不是我叫您怎麼做
那大肚子國王再引您上床
擰您的臉 管您叫他的小耗子
或是用他的髒嘴吻您
他萬惡的手指撫摩您的頸項
就哄得您把一切招供
告訴他我是裝瘋 不是真瘋
你放心吧 要是言語來自呼吸
呼吸來自生命 只要我一息尚存
就絕不會吐露一個字
我得去英格蘭 你知道嗎?
唉 我忘了
確實是這樣決定的
文書已經封好
由我兩個同學帶去
這兩人我要當作咬人的毒蛇
一樣隨時提防
他們要負責開路 引我進什麼圈套去 看他們干吧
開炮的要是給炮轟了
倒也好玩 我要重懲他們一下
他們會埋地雷 我要埋得比他們更深
把他們轟到月亮裡去
啊 太妙了
將計就計 正好狹路相逢
這傢伙要讓我提早走了
讓我把屍體拖到隔壁去
晚安 母親
這位大臣現在真沉默
真謹嚴
真莊重
生前卻是個愚蠢饒舌的傢伙
來 老先生
該是收場的時候了
晚安 母親
這些長吁短歎一定意味深長
快把它說出來
讓我知道個究竟
你兒子呢?
殿下 我今晚看見的真可怕 什麼 喬特魯德?
哈姆萊特怎麼了?
瘋了
像是狂風駭浪在互爭雄長一樣
在他野性發作的時候
他聽見鏡子後有動靜
就拔出武器 嚷著"有耗子 有耗子"
於是在一陣瘋狂的恐懼中
把躲在後面的好老人家殺死了
啊 罪過罪過
要是我在那 也照樣會死在他手裡
放任他這樣胡作非為對大家都是威脅
對於你 對於朕
對每一個人
唉 這樁血案該由誰負責呢?
我是難辭其咎的
我早該防患未然
把這瘋孩子關起來
但是我太溺愛他了
不願考慮處理的辦法
像是害了惡疾的人
怕人知道 就讓它從裡面耗蝕了
生命的元氣
他去哪兒了? 拖著他殺的屍體出去了
為他的瘋狂舉動懊悔的直哭
哦 喬特魯德 來 太陽一出山頭
我就讓他上船出發
至於這樁罪行 我只有用盡權威和手腕
替他圓個場
吉爾登斯吞
兩位朋友 再去找些人手
哈姆萊特發瘋把波洛涅斯殺死了
正把屍體從他母親房裡拖出去
你們去找他來
說話和氣些 把屍體搬到教堂去
請趕快去辦
來 喬特魯德
我要召集那些最有見識的朋友
告訴他們我們的決定
和這意外的變故
來吧
我的心緒太亂了 心情太壞
藏好了
哈姆萊特 哈姆萊特殿下
什麼聲音
他們來了
殿下 您把屍體怎樣了?
掩入泥土 送回老家了
告訴我們在哪兒
我們把它搬去教堂
不要相信 不相信什麼?
我會替你們守秘 卻不守我的
而且 一塊海綿也敢問起我來
一個堂堂王子該怎麼回答呢?
您把我當作一塊海綿嗎 殿下?
是 先生
一塊吸收君王的恩寵
利祿和官爵的海綿
這種官員到最後給君王賣了最大的命
他養著他們
像是猴子把果核藏在腮角
先舔弄一陣
再吞嚥下去
當他需要你們吸收的東西時 只消一擠
於是海綿啊 你又乾巴巴一塊了
我不懂您的話 殿下
那很好
下流話正好讓它葬在傻瓜耳朵裡
殿下 您得告訴我們屍體何在
再和我們去見王上
屍體和國王同在 可國王並不和屍體同在
國王是一件東西
一件東西 殿下? 虛無的東西
帶我去見他
狐貍躲起來 大家來追呀
我已經派人去找他了 還有屍體
讓他任意胡鬧是件多麼危險的事
可我們又不能用嚴刑峻法懲辦他
他受糊塗的群眾所愛戴
他們憑眼睛喜愛人 不用頭腦
要是處罰他 人們只會怪我的苛刑
不管他犯罪不輕
為顧全各方關係
這樣叫他迅速離國 必須顯得像深思熟慮的結果
應對非常變數 只有用非常手段
不然是不中用的 啊 事情怎麼樣?
他不告訴我們屍體在哪 陛下
他在哪? 在外面 陛下
看住了聽候發落
帶他進來 吉爾登斯吞 帶殿下進來
啊 哈姆萊特
波洛涅斯呢?
吃飯去了
吃飯去了 在什麼地方
不是他吃飯 是他被吃的地方
一群精明的蛆蟲正在他身上大吃特吃
蛆蟲是世界上最大的饕餮家
我們養肥了牲畜喂自己
再養肥了自己喂蛆蟲 唉 唉
我們可以拿吃過國王的蛆去釣魚
再吃那條吃過蛆的魚
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 不過告訴你
國王也能在乞丐臟腑裡巡禮一番
波洛涅斯呢?
在天上
你差人去那邊找他吧
若使者在那找不到他
你自己去另一邊找吧
可你們要是這個月裡找不到他
只要跑上走廊的石階 就能聞到他了
到走廊去找
他一定會恭候你們
哈姆萊特 你幹出這種事
使我非常痛心
為了你的安全
你必須火速離開國境
你自己趕快去準備吧
船已整裝待發 風向也順利 隨從在恭候
只等你一到就出發 去英格蘭 去英格蘭
沒錯 哈姆萊特 很好
這是為你好 你要懂我的用意
你的苦心只有天知道
走吧 去英格蘭 再會 親愛的母親
親愛的父親 哈姆萊特
我的母親
父母是夫妻 夫妻是一體
所以再會 我的母親
走吧 去英格蘭
跟在他後面 勸誘他趕快上船
別耽誤 我要他今晚離境
一切相關事件均已辦好
趕快走吧
英格蘭王
你若重視我的友誼
就不要忽視我的意旨
立刻處死哈姆萊特
照辦吧 英格蘭
他是我血中的痼疾 一定要借你的手醫好
非等我知道治好了
我無論如何不會再歡笑
我不願和她說話
她一定要見您 瘋瘋癲癲的
瞧著怪可憐的
她要什麼? 她不斷提起她父親
說她聽見世上詭計太多
說話閃閃爍爍
有意無意 不知所云
但那支離破碎的語句又使人揣測
跟她談談也好
免得她惹愚人捕風捉影
叫她進來
我心驚肉跳
瑣瑣細事
也像預兆災殃
罪惡是這樣充滿了疑猜
越小心越容易流露鬼胎
美麗的丹麥王后在哪裡?
啊 奧菲利婭
* 張三李四滿街走 *
* 情郎是哪個? *
* 只見他穿芒鞋 拄枴杖 *
* 草帽嵌貝殼 (海外香客的標誌) *
唉 好姑娘 這支歌是什麼意思?
您說什麼? 別說 聽吧
* 姑娘 姑娘 他死了 *
* 一去不復來 *
* 頭上蓋著青青草 *
* 腳下石生苔 *
可是 奧菲利婭 您聽好了
* 殮衾裹體白如雪 *
* 鮮花紅似雨 *
* 花上盈盈有淚滴 *
* 伴郎墳墓去 *
你好 美麗的姑娘 好 上帝保佑您
他們說貓頭鷹是個麵包師女兒變的
主啊 我們知道我們現在是什麼
可誰也不知道 將來會變成什麼
願上帝與您同席
她心裡放不開父親
求您 別再提這件事了
若有人問這是什麼意思 您就這樣說
* 情人佳節就在明天 *
* 我要一早起身 *
* 梳洗齊整到你窗前 *
* 來做你的戀人 *
* 他下了床披了衣裳 *
* 他開開了房門 *
* 她進去時是個女郎 出來變了婦人 *
* 我會把它唱完 *
* 憑著神聖慈悲名字 *
* 這種事太丟臉 *
* 少年男子不知羞恥 *
* 一味無賴糾纏 *
* 她說你把我弄到手前 *
* 答應過要結婚 *
* 他說只怪你糊塗 *
* 自己來送上門 *
她這樣多久了? 我希望一切轉禍為福
我們必須耐心
可我禁不住掉眼淚
他被放進冰冷的泥土了
一定得告訴我哥哥
謝謝你們替我出主意
來 我的馬車
晚安 太太們 晚安 可愛的小姐們
晚安
緊緊跟住她
看好她別鬧出亂子
啊 深心的憂傷把她害成這樣
完全是為她父親的暴死
啊 喬特魯德 喬特魯德
災禍臨門總不會單槍匹馬
第一是她父親被殺
第二你兒子離國
他闖了這樣大禍 也是自取其咎
人們群疑蜂起 議論紛紛
亂猜測善良的波洛涅斯的暴死
我匆忙把他秘密安葬
更引起外間的疑竇
可憐的奧菲利婭
因此傷心得失了理智 沒有理智
人不過是空殼
無知的禽獸
最後 比這些都麻煩的是
她哥哥已從法國秘密回來了
他耳中聽到的
都是關於他父親死狀的惡意謠言
哎呀 這是什麼聲音?
我的瑞士衛隊呢 叫他們把守大門
快躲避吧 殿下
雷歐提斯帶一隊叛軍 打敗了您的衛兵
暴徒稱他為主上
高喊"我們要雷歐提斯做國王
他們揮帽舉手 吆喝聲響徹雲霄
"要雷歐提斯做國王 雷歐提斯國王"
這樣興高采烈 他們卻不知已誤入歧途
你們嗅錯方向了 不忠的丹麥狗
宮門都衝開了
昏君 還我父親來
安靜一點 好雷歐提斯
我要有一滴血能安靜 我就是個野雜種
雷歐提斯 你為什麼大張旗鼓
興兵犯上?
放了他 喬特魯德
不要擔心他會傷害朕
君主是有神靈護體的
叛逆只能在一邊蓄意窺伺
達不到目的
告訴我 雷歐提斯 你為何這樣動怒
放開他 喬特魯德
你說吧 我的父親呢?
死了 可不是他幹的
盡他問下去
他怎麼死的? 別想愚弄我
忠心 滾去地獄吧
信誓 見鬼去吧 仁義道德 滾下無底洞吧
我不怕下地獄
有什麼儘管來 我一概不顧
只要痛痛快快為我父親復仇
誰想阻止你呢? 除了我自己的意志 誰也休想
好雷歐提斯
若你想知道你父親究竟是怎樣死的
你報起仇來難道要不分敵友
一網打盡?
我只找他仇人算帳 那你要知道是誰嗎?
對於他的好朋友 我願張開手臂
像捨身育子的鵜鶘
把我的血供他們暢飲
啊 這才像個孝順兒子和真正的紳士
我不但與令尊被害無干
而且也為此非常悲痛
這一真相該讓你眼睛雪亮 撥雲見日了
放她進去 怎麼 那是什麼聲音?
烈焰炙枯我的腦漿吧
七倍辛酸的眼淚 灼傷我的視覺吧
啊 五月的玫瑰
親愛的女郎 好妹妹 奧菲利婭
天啊 少女的理智
也會像老人的生命一樣脆弱嗎?
* 他們把他抬上柩架 *
* 哎呀 哎呀 哎哎呀 *
* 在他墳上淚如雨下 *
* 再會 我的鴿子 *
若你沒有發瘋 激勵我復仇
也不會比這更打動我了
你該唱"當啊當 還叫他啊當啊"
這些胡扯比正經話還有力
這是迷迭香
是表示記憶的
愛人 請你記著吧
這是三色堇
表示相思的
這瘋話很有道理
相思和記憶恰好合適
巧嘴茴香給你
還有斜眼漏斗花
苦蕓香花給你
留下點給我
遇到禮拜天
不妨叫它慈悲草
啊 您戴蕓香和我方法不同
這兒是騙子雛菊
我本要給您幾朵堅貞的紫羅蘭
可它們凋謝了
全謝了
與我父親一道
他們說他該算善終
* 可愛的羅賓是我的寶貝 *
憂愁 痛苦 悲哀和地獄中的磨難
在她身上都變成了可憐可愛
* 他難道不會再回來? *
* 不會了 死掉了 *
* 你的命難保 *
* 他再也不會回來 *
* 他的鬍鬚像白銀 *
* 滿頭黃髮亂紛紛 *
* 人死不能活 *
* 且把悲聲歇 *
上帝饒赦他靈魂
* 求上帝饒赦一切基督徒的靈魂 *
上帝和你們同在
上帝啊 你看見這種慘事嗎?
雷歐提斯
我一定要分擔你的悲痛 別拒絕我這份權利
隨你挑幾位你最有見識的朋友
請他們來公斷你我間的是非
要是他們認為朕直接或間接
於此有涉 朕願意放棄朕的國土 王冠
生命以及朕所有的一切
作為對你的補償
可如若不然
那麼請你平心靜氣 聽信朕
我們開誠合作 定出個懲兇的方策來
就這樣吧
誰是真有罪的
讓斧鉞加在他的頭上吧
隊長 你去替我問候丹麥國王
告訴他按照約定
福丁布拉斯請他
派人來指引過境
是 長官 注意安全
長官 這些是什麼人的軍隊?
是挪威的軍隊 先生
請問出兵有何用意?
去打波蘭的某個地方
誰是領兵的主將?
挪威老王的侄兒福丁布拉斯
向波蘭本土進攻呢 還是去襲擊邊疆?
不瞞您說 我們是要去奪一小塊
徒有虛名毫無實利的土地
叫我出五塊錢把它租下來 我也不要
那波蘭人決不防衛它了
不 他們早已佈防好了
犧牲了二千人的生命 二萬塊金圓
爭執也沒解決
謝謝您 長官
上帝保佑你 先生
我所見所聞的一切 都好像在譴責我
鞭策我起來復仇
可我還在大言不慚地說 "這件事一定要作"
現在我明明有理由、
有決心
有力量 有方法
天大的榜樣在教我呢
瞧這一支勇猛的大軍
領隊的是一個嬌養的少年王子
勃勃的雄心振起了他的精神
使他蔑視不可知的結果
全不顧吉兇未卜 安危難定
不惜冒生命危險
就為了個雞蛋殼
啊 從這一刻起
我的頭腦裡除了流血
不許有其他念頭
雷歐提斯 你真愛你的父親嗎?
還是無非像畫像上的苦臉 有面無心呢?
您為什麼這樣問我?
哈姆萊特回來了
你要用什麼行動
表明你的確是你父親的孝子呢?
我要在教堂裡割破他的喉嚨
對 哪裡也不能庇護兇手
復仇不該受地點限制
可是 好雷歐提斯 你首先得躲在家
別出門
哈姆萊特回來會聽說你也回家了
我們叫幾個人在他的面前誇你的本領
慫恿他和你作一次比賽
賭個輸贏
他是個粗心的人 沒有鬼心眼
不會檢查比武劍的利鈍
因此 再耍點小花招
你輕易就挑了沒磨鈍的劍
一劍刺過去 就報了殺父之仇了
我就這麼辦
為此目的 我還要在劍上塗些毒藥
我從一個賣藥人手裡買到一種油膏
毒極了 只要劍尖一沾
它一見血 無論什麼靈丹僊草
也休想續命
我就去把劍尖蘸上這種毒
只要擦他一點 就叫他送命
讓我們再考慮考慮
要是失敗了
叫人看出了破綻
還不如不試
為了保險
還得有第二個計劃作後盾
且慢
讓我想來：
你跟他交手時 要使出全副精神
使他疲於奔命
等他要討水喝
我就為他預備好一杯毒酒
萬一他逃過了你的毒劍 只要酒沾唇
我們就如願了
啊 好王后
一樁禍事剛來 又有一樁接踵而至
你妹妹淹死了 雷歐提斯
淹死了 在哪兒?
一株楊柳
斜生在小溪旁
銀葉子映照在琉璃般的水中
她編了奇異的花環來到那裡
用的是毛茛 蕁麻
雛菊和長頸蘭
放浪的牧人給它個粗俗名字
正派姑娘管它叫死人指頭
她爬上樹枝 想要把花冠掛在上面
一根邪惡的樹枝斷了
她就連人帶花一起
落進了嗚咽的溪水
她的衣服
四散展開
把她像美人魚般托在水上
嘴裡還斷斷續續唱著古老的謠曲
好像一點不感覺到處境險惡
又好像她本來就生在水中一般
可是也不能長久
她的衣服給水浸得重起來了
這可憐的人兒就從
輕妙歌聲中
被拖下泥裡去了 啊 那她淹死了嗎?
淹死了
你已經受夠了水 可憐的奧菲利婭
所以
我會忍住眼淚 可是
這是不能掩飾的
人性的常情 只好顧不得慚愧了 再會 陛下
我有一腔烈火般的話
可惜叫這些傻眼淚澆熄了
我們跟上去 喬特魯德
我好容易平了他的氣
現在我怕它又被挑起來了
她要照基督徒的儀式下葬嗎
這樣存心自己脫離人世?
我對你說 是的
所以趕緊掘她的墳吧
這可奇了
難道她是為逃命跳河的嗎?
他們驗明是逃命
那一定是為了自毀
不可能有別的原因 道理很清楚
要是我有意投水自殺 必須成立一個行為
一個行為有三部分
分別是干 行 做
所以 她是有意投水自殺的
噯 你聽我說 挖墳的
讓我說完 這兒是水 好
這兒站著人 好
如果人跑到水裡 把自己淹死
那不管有意無意 總是自己去的 聽好?
可要是水來把他淹死了
那就不是他把自己淹死
所以 不是自己找死
就不是縮短自己的生命
別盡絞你的腦汁了
到約翰的酒館裡去
給我倒一杯酒來
* 年輕時候最愛偷情 *
* 覺得那事很有趣味
這傢伙對他的工作沒感覺
掘墳時還唱歌嗎?
他做慣了也就不在乎了
正是
這骷髏裡曾一條舌頭 也會唱歌哩
瞧他把它摔在地上
好像它是第一個殺人兇手該隱的顎骨
也許是個政客的頭顱
也許是個偷天換日的好手 對嗎?
也許 殿下
現在卻讓蛆蟲伴寢了
下巴也掉了
叫掘墓人的鋤頭敲來敲去
好個翻身 叫我們看透了生命無常
又是一個
這不會是個律師的骷髏嗎?
他玩弄刀筆的手段呢?
他的借口 詭計呢?
為什麼他讓這放肆鬼
用髒鐵鏟敲他的腦殼
不去控告他一個毆打罪 嗯?
我要跟這傢伙談談
大哥 這是誰的墳?
我的 先生
* 挖鬆泥土深深掘下 *
* 掘了個坑招待客人 *
我看也是你的 因為你在裡頭胡鬧
你在外頭胡鬧 先生 所以這不是你的
我呢 我沒在裡頭胡鬧 可它的確是我的
你在裡面胡鬧 你在裡頭說是你的
這是為死人 不是活蹦亂跳的人 所以說你胡鬧
這胡鬧果然會蹦會跳 先生 一會就從我這跳到您那去了
這墳是個男人的嗎?
不是男人 先生
那是女人?
也不是女人
那裡面要埋誰?
本是個女人 先生 可上帝保佑 她已經死了
這混蛋真死心眼
你做這掘墓的營生多久了?
我開始幹這個
是在先王哈姆萊特打敗福丁布拉斯那天
多久前的事?
你不知道嗎?
每個傻子都知道的
是小哈姆萊特出世那天
他瘋了 被送去英國了
對呀 為什麼送他去英國?
就是因為他發了瘋呀
他去瘋病就會好的
即使不好 在那也沒關係 為什麼?
英國人不會當他是瘋子
他們都跟他一樣瘋
他怎麼會發瘋? 人家說得很奇怪
怎麼奇怪? 他們說他神經有了毛病
根源在哪? 還不就在這丹麥
我在本地掘墓 從小到大 有三十年了
一個人埋在地下多久才會腐爛?
要看他死前有沒有先爛
就如現在有許多害楊梅瘡死的屍體
沒埋好就先爛了
他大概可以過八九年
硝皮匠就能拖九年
為什麼他比別人久?
因為 先生 他的皮都硝硬了
可以長久不透水
倒楣的屍體一碰到水 是最會腐爛的
這兒又是個骷髏
這骷髏已經埋在地下
23年了 誰的骷髏?
是個婊子養的瘋小子 你猜是誰?
不 我猜不出
這個遭瘟的瘋小子
有一次把葡萄酒倒在我的頭上
這個骷髏 先生 是國王的弄人郁利克的骷髏
他? 這就是他 讓我看
唉 可憐的郁利克
霍拉旭 我認識他
他是個滑稽百出
妙想天開的傢伙
他曾把我背在背上一千次
現在
我一想起來
卻忍不住噁心
這兒本來有兩片嘴唇 我不知
吻過多少次
現在你的俏皮話呢?
你還會逗笑嗎? 還會唱歌嗎?
你還會信口胡謅
讓滿座捧腹嗎?
你沒留下一個笑話 譏笑你自己嗎?
下巴頜都掉了?
現在你給我到小姐的閨房裡去 對她說
憑她臉上的脂粉搽得一寸厚
總要變成這副尊容
看她笑不笑吧
霍拉旭 請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殿下?
你想亞歷山大在地下也是這樣嗎?
也是
也這樣臭嗎? 呸 也這樣臭 殿下
凱撒 英雄一世
死了 變了泥把破牆填砌
現在只好替人擋雨遮風
那未免太想入非非了
一點也不
國王來了
還有王后 朝臣 送誰的葬呢
儀式又這樣草率的?
顯然被埋葬的人是自尋短見
同時倒也很有身份
我們躲起來瞧瞧
還有什麼儀式? 那是雷歐提斯
還有什麼儀式?
她的葬禮已經超過了她應得的名分
她的死狀很可疑
倘不是上峰有令 要變通教規
她就該埋在教堂聖地外
直到世界末日
不能再有其他儀式了嗎? 不能了
我們不能再褻瀆殯葬聖規
像對平安死去的靈魂那樣 給她唱安魂曲了
讓她入土為安吧
願她無瑕的肉體上 開出紫羅蘭鮮花
告訴你 你這下賤的教士
我妹妹會當天使 你倒會去地獄哀號呢
什麼 美麗的奧菲利婭嗎?
好花該散在美人身上
永別了
我本指望你嫁給我的哈姆萊特
這些鮮花本該裝點你的新床 親愛的女郎
誰知卻要撒在你墳上
啊 我但願千災百難降臨在
害你精神錯亂的那個該死的人頭上
等等 慢點蓋上土
讓我再擁抱她一次
把死的活的一起埋了吧
讓這塊平地上堆起一座高山
高出皮利翁山 高出奧林匹斯山
什麼人心裡裝得下這樣沉重的悲傷?
什麼人哀慟的辭句能使天上的
行星都驚疑止步?
那是我
丹麥王子哈姆萊特 魔鬼抓你的靈魂去
你禱告錯了 請不要掐我的喉嚨
我並不暴躁
可我發作起來卻有些危險
還是放聰明些吧 趕快鬆手
把他們扯開 哈姆萊特 哈姆萊特
諸位 好殿下 別動氣
嘿 我願為這題目跟他決鬥
直到我閉眼
我的孩子 什麼題目?
我愛奧菲利婭
四萬個兄弟的愛合起來
還抵不過我對她的愛
你願為她幹什麼?
他瘋了 雷歐提斯
老天在上 別跟他認真
哼 我倒要看看你會什麼 哭嗎?
打架嗎? 絕食嗎?
撕破衣裳嗎?
喝乾一大缸醋嗎?
吞一條鱷魚嗎? 我都會
你是來哭哭啼啼的嗎?
你跳下她的墳裡 是要當面羞辱我嗎?
你會跟她活埋在一起 我也會
你誇說高山大嶺
那就讓它們堆億萬畝泥土到我們身上
把我們的地面堆得高到可以
被"烈火天"燒焦 把奧薩山比成個小瘤吧
嘿 你會吹 我會吹得更響
這全是瘋話 他一發作起來 總是這樣的
可是等一會兒他就會安靜下來
聽我說 老兄
你為什麼這樣對待我?
我一向是愛你的
可是也罷了
有本領的 隨他幹什麼吧
貓總是要叫
狗總是會咬的
好霍拉旭 請你去照看他
記住我們昨晚的話 忍耐點吧
我們馬上就可以動手
好喬特魯德
想辦法好好看守你的兒子
天意冥冥中早已排定了我們的結局
我們再怎樣琢磨也無益
千真萬確
羅森格蘭茲和吉爾登斯吞死了
哎 誰叫他們鑽營這好差事
我可不愧疚
這算是什麼國王
我現在可不是義不容辭嗎
他殺了我父王 姦污了我母后
篡奪了我的嗣位的權利
還扔出吊鉤 要鉤去我的性命
憑良心說
我難道不該親手向他算賬?
我只後悔 好霍拉旭
不該對雷歐提斯忘乎所以
因為他的悲痛 正是我自己怨憤的影子
我要取得他的好感
可也是他賣弄悲哀
惹我大發了一場性子
別作聲 誰來了?
殿下 歡迎回到丹麥
謝謝您 先生
你認識這只水蒼蠅嗎? 不 殿下
那是你的運氣 認識他真是作孽
他叫起來沒完
殿下 您有空的話
我有陛下口諭轉告
先生 我願意恭聆大教
您的帽子是給頭戴的 還是戴上去吧
謝謝殿下 天氣真熱
不 相信我 天冷得很 刮著北風
真是有點冷 殿下
可就我的體質 卻覺得很悶熱
對了 殿下
真是說不出來的悶熱
可是殿下 陛下叫我來通知
他為您下了大賭注了
殿下 事情是這樣 不必拘禮了
不 殿下 我還是這樣舒服 真的
殿下 雷歐提斯新近回朝
相信我 他是位完美的紳士
有種種卓越的特長
態度溫文爾雅 舉止落落大方
說句公道話
他真是上流社會的指南針和歷本
因為在他身上 找得到 查得出
紳士所應有的一切品質
您的用意呢?
為什麼要用塵俗的呼吸包裹這位紳士呢?
殿下? 您向我提出這位紳士 是什麼意思?
雷歐提斯嗎? 正是雷歐提斯
我知道您明白
但願你知道 可是老實說
你知道對也我沒光采 好 怎樣?
您明白雷歐提斯有什麼特長
我可不敢說
那就好像要和他爭雄了
可要明白別人 應該先明白自己
殿下 我是說他的武藝
據說他武藝
一時無兩
他使什麼武器? 長劍和短刀
他使兩種武器嗎? 很好
殿下 王上已經用六匹巴巴裡駿馬跟他打賭
他那邊 據我所知
是六柄法國寶劍和好刀
鞘帶鉤子一應俱全
其中三柄的掛機尤其可愛
跟劍柄非常合襯
真是巧奪天工 窮極豪華
您所說的掛機是什麼東西?
殿下 掛機就是帶鉤
說下去 你說 這"押"的是什麼呢?
殿下 王上賭的是
你們兩人交手十二回合
他至多多贏您三著
殿下要是答應
馬上就可試一試
要是我答應個"不"呢?
我是說殿下親自出馬應戰
先生 我還要在廳堂裡散散步 您去回陛下
現在是我每日休息的時間
我願盡力為他博一次勝利
贏不了 我也不過丟一次臉 被剁兩下
我就照這說法去回話嗎?
您就照這個意思 隨便加什麼新詞藻
我保證為殿下效勞
不敢 不敢
這隻小鴨子頂著蛋殼逃走了
他小時候 吃奶都要對乳頭打躬作揖的
我看殿下會輸的
我看未必
自從去法國後 我練習得很勤
我會贏的
可你不知道我的心裡是多麼不舒服
那也不要緊 不 我的好殿下
犯傻罷了 要是您心裡不願意 就不要做吧
我去擋回他們 說您不舒服
千萬不要
別怕什麼預兆
一隻麻雀的生死 都是命運注定的
注定在今天 就不會是明天
不是明天 就是今天
逃過了今天
明天總會來
隨時準備就是了
來 哈姆萊特 來 讓我替你們兩人和解和解
原諒我 先生 我得罪了你
可你是個堂堂男子 請你原諒吧
在場眾人都知道 你也一定聽人說起
我是怎樣被瘋狂害苦了
我的所作所為 有傷害你的感情和榮譽
激起你憤怒的 我聲明都是發瘋造成的
先生 當著在座眾人 我要否認我存心得罪你
請大度包涵
只當我隔牆放箭 誤傷了我的兄弟
我滿意
我且先接受你這番好意 決不會辜負它
我竭誠領受
願奉陪你友好地比一比
把鈍劍給我們 來 來 給我一柄
我是陪襯你 雷歐提斯 我劍術低劣
正好像黑夜襯托明星
一定顯得你格外輝煌
殿下不要取笑
舉手起誓 不是取笑
奧斯裡克 把鈍劍分給他們
哈姆萊特賢侄 你知道怎樣賭嗎?
我知道 陛下照顧了弱的一方
我不這麼想 我見過雙方的技術
但他進步了 該讓你幾著
這柄太重了 換柄給我
這柄還合手
這些劍長短都一樣嗎? 是 殿下
若哈姆萊特第一劍或第二劍擊中
或第三回合打成平手
讓所有的炮壘一齊鳴響
國王當滿飲一杯 賀喜哈姆萊特
還要在酒杯裡扔一顆
比丹麥四代國王
王冠上還貴重的珍珠
鼓聲一起 喇叭就接著吹響
通知外面的炮手
讓炮聲震徹天地
說國王為哈姆萊特祝飲了 開始吧
你們在場裁判 都要留心看著
請了 請了 殿下 不 沒有擊中 裁判
中了 很明顯的一劍
好 再來 且慢 拿酒來
哈姆萊特 這顆珍珠是你的
祝你健康
把這一杯給他
讓我賽完這局 先放著
又中一劍 你怎麼說?
碰著了 我承認 我們的兒子一定贏
他太熱了 喘不過氣
來 哈姆萊特 拿我的手巾去揩汗
王后為你乾杯 哈姆萊特
好媽媽 喬特魯德
不要喝
一定要喝 陛下
請您原諒我
這杯是有毒的
太遲了 我還不敢喝 母親 等等吧
來 我替你擦擦臉
陛下 這次我一定中 我看未必
可我的良心還有點過不去
第三回合 雷歐提斯 你真不起勁
請使出全身本領來吧
我怕你在開我玩笑
真的嗎? 來
兩邊都沒有中
受我這一劍
來 再來
殿下 殿下
殿下 殿下 殿下
照顧王后 快
兩人都在流血
怎樣了 殿下? 怎樣了 雷歐提斯?
唉 奧斯裡克 像山鷸自投羅網
我的詭計害了自己
王后怎麼啦? 她看見流血暈倒了
不 不 那杯酒 那杯酒
啊 我親愛的哈姆萊特
那杯酒 那杯酒
我中毒了
啊 陰謀
怎麼?
把門鎖上 查出誰幹的勾當
在這兒 哈姆萊特
哈姆萊特 你也完了
世上沒有藥能救你
不到半小時 你就要死去
殺人的兇器就在你手裡
開了刃還塗著毒藥
這一著毒手 也害了我自己
瞧我躺在這兒
再不會起來了 你母親也中了毒
我說不下去了
國王 國王是罪魁禍首
救救我 朋友們 我不過受了傷
好
你這亂倫 嗜殺 萬惡的丹麥奸王
喝乾這杯毒藥
你的珍珠是在這兒嗎?
跟我的母親去吧
他死得應該 這毒藥是他親手調下的
高貴的哈姆萊特 我們互相寬恕吧
我不怪你殺死我和我的父親
你也別怪我殺死你
願上天赦免你的罪
我跟你去
我死了 霍拉旭
不幸的王后 別了
你們這些面色發白 渾身戰慄的
這場變故中的啞角啊
倘不是死神來拘捕
不能通融
啊 我可以告訴你們
可是隨它去吧
霍拉旭 我死了
你還活在世上
請你把我的品行和道義 昭告不明真相的人
不 我雖是丹麥人 倒更像古羅馬人
這兒還剩著些毒酒
你是個漢子 把杯子給我 放手
非給我不可
啊 好霍拉旭
我的名譽會掃地
要是我死後 世人不明白真相
如果你真把我
放在你心坎裡
請暫時犧牲天堂的幸福
在這冷酷的世界
忍痛呼吸下去
傳述我的故事吧
此外...
只有沉默而已
一顆高貴的心碎裂了
晚安 親愛的王子
願成群的天使們用歌唱撫慰你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