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幕翻译/时间轴调整 方小蛮
与安德烈的晚餐
[汽车喇叭声]
[肖恩的独白] 剧作家的生活是很艰辛的
它没人们想象的那么容易
你辛辛苦苦地写剧本 却没人愿意把它们搬上舞台
于是你只好找点别的事做 试着让自己挣点钱生活
我当了个演员
可人们不愿意雇我
所以我只好到处打打零工、跑跑腿
今天 我不得不早上十点起床
好打几个重要的电话
然后我去文具店买了一些信封 然后又去了影印店
总有一大堆要做的事
到五点我终于都干完了 于是我去了邮局
把一些我写的剧本的复印件寄出去
同时我一直留意自己的答录机
看看我的经纪人有没有给我接什么戏
一到早上 信箱就塞满各种账单
我能怎么办？ 我拿什么付这些账单？
不管怎么说 我已经够努力了
我这一辈子都住在这个城市里
在上东区长大
当我十岁的时候 家里挺有钱 我属于上流社会
坐着出租车四处闲逛 日子过的很安逸
我那时脑子里想的全是艺术和音乐
现在 我36岁了 一心只想着怎么挣钱
现在已经是晚上7点
没什么能比得上回到家里 让女朋友黛比给我做一顿美味丰盛的晚餐
不过 因为最近几年 我们的经济状况一直不好
黛比不得不每周去做3天的夜班服务生
说到底 总得有人赚点钱吧
所以今晚我就一个人了
最糟的是 我被一件古怪的事找上了
我不得不答应和一个家伙吃顿饭 毫不夸张的说 几年以来我一直躲着他
他的名字叫安德烈·格里高利
他曾经是我很亲密的朋友
也是我在剧院里最受尊敬的同事
实际上 是他第一个看好我
把我写的一部戏推上职业舞台的
我认识他那会儿 他已经在事业上有所作为了 是一个戏剧导演
他和他的班子搞了个大手笔
那部戏把全世界的观众都震惊了
但他后来不知道哪根筋抽了
他不再搞戏剧 几乎人间蒸发
似乎每过几个月 他的家人只知道他在某个奇怪的地方旅行
比如西藏
这看起来很不正常 因为他非常爱他妻子和孩子们
他过去从来不喜欢离开家
还有更绝的 我听说有人曾经在一个聚会上碰到他
他当时跟人说了一些和树交流之类的事
按我看 安德烈肯定受了什么打击
[钢琴曲 轻爵士乐]
一想到要跟他见面我就觉得紧张
我真的对这种事没多大兴趣
我自己一堆麻烦还没处理呢 你看 我又帮不了他什么
我是不是该跟他推心置腹一番 给他把把脉什么的？
♪♪ [钢琴曲]
- 你好 - 你好
- 您的衣服号 - 谢谢
- 先生您好 - 呃 我叫瓦利斯·肖恩
我和安德烈·格里高利有预约
先生 桌子要等一会才能用
您可以在吧台先喝点东西
[女人的笑声]
[谈话声]
- 晚上好 先生 - 呃 我想来杯苏打水
抱歉先生 我们这里只有亭泉了
哦 没关系 那个就行了 谢谢
之前给安德烈打电话的时候 他建议我们在这一家饭店见面
我很惊讶 因为以前他的品味是很低调的
虽然大家都知道他很有钱
你想想 不然他能一边飞到亚洲去什么的
同时一边还能养家？
我之所以答应来这是因为一个老朋友 乔治·哥拉斯菲尔德
给我打了电话 坚持让我见见安德烈
乔治先前在晚上遛狗 在城里一个偏僻的地方
他突然就撞见了安德烈
乔治看见他正靠在一栋摇摇欲坠的老楼墙边啜泣
安德烈解释说 自己之前正在看
英格玛·伯格曼的电影 《秋日奏鸣曲》
那是在25个街区之外
他突然产生一股难以抑制的大哭冲动
当电影里伯格曼演的角色说：“我总能活在我的艺术里
可我永远无法活在我的生活里”
沃利！
- 哎哟 - 哎哟喂
[沃利的笑声]
[沃利的独白] 我记得第一次跟安德烈的班子合作时
老是不习惯他的演员见面时都会相互拥抱
我想 这下我可真的是在剧院里了
你看上去气色不错啊
我心里可是糟透了 [笑声]
[沃利的笑声]
晚上好 先生 很高兴又见到你
谢谢你 晚上好 呃 如果可以的话 我要一杯气泡酒
- 没问题 - 谢谢
[沃利的独白] 我觉得非常紧张
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跟他吃完这顿饭
很好
我们东聊西扯
他告诉我一些 关于杰西·葛罗托斯基的事
一位伟大的波兰戏剧导演
是他的朋友兼心灵导师式的人物
- [模糊的谈话声] - 葛罗托斯基也离开剧院了
他本身就是一个很非同寻常的人物
他曾经很胖 后来减了不少体重
变得很瘦 还留起了大胡子
- 您的桌子可以用了 如果二位想坐下的话 - 哦
- 好的 谢谢
[沃利的独白] 我明白 能让这个晚上好过的唯一办法
就是向安德烈发问
问问题总能让我放松
实际上 我有时幻想自己有个秘密职业
一个私密调查者 一个侦探
我总是乐于挖掘人们的内心
即使他们正处在绝对的痛苦中 我总是觉得这很有趣
- 对了 他还是个瘦子吗 - 什么？
葛罗托斯基 他还瘦吗？
哦 [咯咯笑] 那必须的
服务生？ 呃 我们不需要这个
- 好的 先生 - 谢谢
这道菜怎么样？
[笑声] 七虾戏水
- 可以点菜了吗? - 嗯 好的
呃 这个Galuska 你们是怎么做的?
[沃利的独白] 安德烈似乎 是个点菜的老手
- 葡萄干和焯杏仁包的饺子 - 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 我认为很不错 - 嗯
算了 我打算点这个 葡萄干鹌鹑 鹌鹑
- 很好 - 哦 鹌鹑！ 我也要点这个
- 两份 - 不错 - 不错！
然后 冷拼我想点 普瓦松拼盘
- 好的 - 那是什么？
呃 一种碎肉酱- 挺清淡 鱼做的
- 里面有刺吗 - [笑声] 没刺
非常安全
那啥 Bramborová Polévka是什么？
一种土豆汤 非常美味
哦 好 那不错 请给我来一份
- 非常感谢 - 谢谢
搞定了 [笑声]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是什么时候?
[沃利的独白] 于是我们聊了会儿我的写作和表演
还有我的女友黛比
然后聊了他的妻子乔姬塔 还有他的孩子们 尼古拉斯和玛丽娜
[安德烈的笑声] 然后我回到纽约呆着
终于 我开始旁敲侧击地问他这些年都忙什么
哦天哪 听见它我高兴极了
- 真的么 - 真的
开始 他表现的有点不太情愿聊这个
所以我接着追问 最后他开始回答我了
...一个会议 关于准戏剧作品的
呃 这说起来 大概是五年前了
葛罗托斯基和我正在沿着第五大道边走边聊
他邀请我在那个夏天去波兰教课
就是开个讲习班 给那些演员啊 导演啊什么的上课
我已经告诉过他我不想去了 因为 说真的 我没什么可教的
我没什么存货可说的 我一无所知
我什么都教不了
排演对我来说没任何意义了
倒腾那些剧本显得很可笑
我-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是说 我根本就是做不到
所以他说“不如这样 你干脆告诉我 你想要什么才愿意为我办个讲习班
不管多么出格的要求 也许我能满足你呢”
于是我说 “那好 如果你能给我
40个犹太女人 她们既不说英语也不说法语
他们是在剧院待了很久的女人
想要离开 又不知道为什么的
要不就是对戏剧有热情的年轻女人 却从没看过一部让她们钟情的戏剧的
如果这些女人会演奏小号或者竖琴
如果我可以在森林里工作 我就去”
[笑声]
一周 或许两周之后 他从波兰打电话给我
他说 “40个犹太女人有点难找”
但他又说 “我的确找到40个相当符合要求的女人了”
他还说“我同时还找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男人
但你不用非得和他们一起工作”
“这些人的共同点就是 他们都对戏剧抱有怀疑”
“他们不全会小号或竖琴 但都至少会一门乐器
而且他们没一个会说英语”
而且 沃利 他替我找到一片森林
森林里仅有的居民就是一头野猪和一个隐士
他开出的条件是我无法拒绝的
我必须得去
所以 我去了波兰 组员是一群非常棒的年轻男女
他为我们找的那个森林简直绝了
你知道吗 那是个巨大的森林
里面的树都那么粗
四到五个人手拉着手 都不能环抱它们
于是我们在野外露营 在一个小小的城堡废墟旁
我们把一块巨大的石板当桌子 围着它吃饭
我们的日程通常是日落时分开工
一般工作到早上六七点结束
然后 因为波兰人能歌善舞
我们唱啊跳啊直到到上午10点11点左右
然后我们吃饭 基本上就是面包 果酱 奶酪和茶
接着我们一直从中午睡到日落
严格来说 当然
严格来说 那种状况是非常有趣的
因为当你在一座森林里
和40个语言不通的人在一起 你就没有任何锚泊点了
愿闻其详
你看 我们做的一切就是坐在那等待
等着某个人有种冲动去做某件事
从某种程度上说 这很像戏剧中的即兴创作
你明白的 如果你是一个正在排演契诃夫作品的导演
你可能就会让扮演母亲 儿子 叔叔的演员
全都围坐在房间里 做一个剧中没有的假想情节
比如 你可能会对他们说
“听着 假设一个下雨的周日下午 在索林家的庄园
你们都被雨困在了画室里”
于是所有人都会开始即兴表演-
说一些 做一些 他们的角色在如此环境下可能去说去做的东西
不一样的是 我们在波兰所做的那种即兴创作-
主题是每个人自己
它遵循了和即兴演出一样的规则
也就是去做任何角色给你的冲动
但波兰的这个情况里 你就是你的角色
所以 再也没有了想象情境让你藏身
也没有了供你藏身的人
你所做的实际上就是问一些问题
如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所说 演员应该从角色出发 时常问自己的
我是谁？ 我为什么在这？
我从哪来？我将去何处？
不同的是 你不再替角色发问 你替自己发问
- 嗯 - 或者 再换个方式看
在某种程度上 这就像是一下回到了童年时期
一群孩子就这么来到一个房间 或者是被领进去的
没有玩具 他们开始做游戏
这就是成人在重新学着去做游戏
这么说 你们会一起坐在某个地方
然后 呃 你们会以某种方式做游戏
- 可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 好 我给你举个例子
我们在出发去森林前
会一起在城里工作一周
当然 葛罗托斯基也在城里
我能听见他每晚组织的 一种叫蜂巢的活动
我喜欢蜂巢的声音
所以在出发去森林的前一或两天那晚
我揪着他的领子对他说 “听着 关于这个蜂巢
我有点想参与进来
直觉告诉我它会很有意思”
然后他说“当然可以 与其只是参与
不如就由你和你的组员来带领蜂巢吧？”
你知道吗 我 [笑声] 我立马就很紧张 你懂的 然后我说“那么 到底什么是蜂巢”
他说 “这么说吧 蜂巢就是
在8点钟的时候 一百个陌生人走进同一个房间”
我说“还有呢” 他说“还有 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叫蜂巢”
我说“好 那我该做什么？” 他说“由你决定”
我说“别 我真的不想这么做 我只参与就行了”
他说“不 不 你来领导蜂巢”
沃利 我那会儿吓坏了
我指的是 我有种在舞台上的感觉
最后我还是做了
天哪 跟我说说吧
有这么一首歌 我有它的录音带 哪天我可以放给你听
它简直美得难以置信
我们的组员里有个女人 她知道一点这首圣弗朗西斯之歌的片段
那是一首感谢主赐予你眼睛的歌
你感谢主赐予你心 感谢主赐予你朋友
感谢主给了你生命
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
后来它变成了我们的主题歌
我哪天一定要把这首歌放给你听
因为你绝对无法相信 一群不懂如何唱歌的人
能创造如此美丽的东西
所以 我决定当人们来参加蜂巢时
我们的组员要已经在那里 在唱这首美丽的歌
然后我们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唱它
其中有个人带来了一个很大的泰迪熊
呵呵 因为她有点担心这样的活动
有的人想带条床单
还有个人想带一大碗水
以防人们中暑或者口渴
还有人建议我们点上蜡烛
不要人造光 而要烛光
我还记得大家如何为这个晚上做准备
当然 没有人化妆 也没有戏服
但它实际上和人们准备一场演出是一模一样的
大家脱下他们的首饰和手表
把它们都堆好 确保一切安全
人们陆续抵达 就和他们去去剧院看戏时一样
有独自来的 有结伴的 十个的 十五个的 什么样的都有
当时我和组员们就坐在那 唱那首美丽的歌
人们开始坐过来 开始跟着学它
当然 在任何的表演和即兴演出中
当它就要变的无聊时你会有预感
所以 在某些临界点——一个或一个半小时以后
我突然抓住泰迪熊 把它扔向空中
140或130个人就这么炸开了
你知道的 就像杰克逊·波洛克（抽象派画家）的画一样
人们从刚才唱歌的那个紧密小圈子中炸开来
一眨眼就已经有两个圈子在跳舞了
一个顺时针跳 另一个逆时针跳
以一种主要从腰下来的节奏
也就是说 和美洲印第安人跳的舞一样 有重击 有持续的节奏
[人们的笑声]
如今 人们很容易明白 我们在讨论的是集体迷失
在这种活动和希特勒的纽伦堡集会间
只有一条很细小很细小的界线
不管怎么说 在一个小时这种狂野的 迷乱的舞蹈后
葛罗托斯基和我发现 我们正相对而坐 在整个舞蹈的中心
于是我们把泰迪熊互相扔来扔去
你知道的 在某种意义上 你可以说它很幼稚
然后我突然的 让泰迪熊贴在我的胸上
再把它扔给葛罗托斯基 他也把它贴在胸口
然后泰迪熊再次被扔向空中
人群又一次爆发了 它的形状变成了...某种东西
它们-它们像什么呢 你知道吗 这是个-
它有点儿像万花筒 一个人体万花筒
那个夜晚就以万花筒的不断变幻组成
现在 我所能记起的其它事情
除了我不断试着去指导这件-
始终关系着运动 节奏 反复和歌唱的事
还有颂唱 因为 呃 组员里的两个人
带来了乐器 一个长笛和一只鼓
当然 它们是宗教乐器
除了这些 我能记得 有时候房间里的活动会分裂
成为6到7个同时在进行的不同活动
你知道吗 6到7个各不相同的即兴创作
它们每一个看上去都以某种方式相互关联
就像一张壮观的蜘蛛网
有一个瞬间 我发现葛罗托斯基在小组中央
蜷缩在很多蜡烛旁边 这些蜡烛是人们先前收到一起的
他就像一个被火焰迷住的小孩
我看到他把手放到火舌中 并且就留在那不动了
当我走近他的小组 我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我把左手伸进火舌 发现我想保持多久都可以
既没有烧伤 也没有疼痛
但当我试图把右手伸进去时 我坚持不了哪怕一秒钟
所以葛罗托斯基说 如果觉得烫 试着改变自己身上一些小小的地方
然后我试着这样做 但没效果
然后我记得有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队列 有床单的队列
床单下裹着一个人
你知道吗 那床单就像某种圣经里的华盖
整个小组在房间中交织起伏 吟咏着
然后有这么个时候 人们跳起舞
我当时正和一个姑娘跳
突然间 我们的手开始振动着相互靠拢
就像这样 振动着 振动着
于是我们跪下来 我一下子就在她的胳膊中呜咽了
而她用胳膊轻轻抱了抱我 然后她也开始哭了
然后我们-我们拥抱了一会儿
接着 呃 我们重新加入舞蹈
后来到了某个时候 几个小时后
我们又开始唱圣弗朗西斯之歌
那就是整个蜂巢的结尾
再一次 当它结束后 就和剧院散场时一模一样
人们开始戴上耳环和手表
接着 我和我的组员们去了火车站
在那喝了很多啤酒 吃了顿丰盛的晚饭
哦 还有一个女孩 不是组员之一
但她就是不愿离开 所以我们带上了她
[ 咯咯笑 ]
哈
天啊 跟我讲讲你和你的小组做的其它事吧
好 我记得有次我们在城里
我们试着去做一次即兴表演 就像我过去在纽约做的那些
呃 所以人都被假定在一架飞机上
机长告诉他们引擎出了问题
在这次即兴创作中有件很不同寻常的事
两个人在参与的过程中 恋爱了
实际上他们现在已经结婚了
当我们正在- 是的 出于恐惧
害怕飞机坠落 他们相爱了
他们真的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死
当我们去森林时 这一对情侣不见了
因为他们对整个实验理解的如此透彻
所以他们明白单独去森林更重要
比所有小组集体做的实验都重要的多
然后 呃 到那周过了一半时
我们无意中闯进森林里的一片空地
发现他们正相拥而眠 睡的很熟
那时天刚破晓 我们采来野花放到他们身上
好让他们知道我们来过 然后我们悄悄走了
到了在森林的最后一天时 他们俩出现了
他们和我握手 十分感谢我
因为我给了他们如此美好的工作 就是这样
- [笑声] - 他们能理解整件事意义何在
你看 这必然就指向了它关于什么这个问题
它某种意义上有关生活
到了最后一天
沃利 整个小组为我做了件如此美妙的事
他们安排了一个仪式-一次洗礼 给我的
他们在城堡里插满了鲜花
还有那如神迹般的光
因为他们实实在在点了上百支蜡烛和火把
即使是教堂 也没有比这更美的
仪式很简短 有一个人扮演我的教母
另一个人扮演我的教父
我被赐予了一个新的名字 他们称我为杨德鲁斯
有一些人是完全严肃地看待它的
还有一些人只是觉得好玩
而我 我真的觉得自己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然后我们举行了盛大的宴会 有从野外摘的蓝莓
有巧克力 还是某个人从大老远买来的
还有悬钩子汤和炖兔肉
我们唱起波兰歌 希腊歌
我们每个人都跳舞跳到清晨
- 嗯 - 对了 我有张照片
看 这张是... 让我找找
哦 这儿呢 喏 这是我在森林里的时候
- 天啊！ - 一点也不错
[咯咯笑 ]
- 我当时就是这个样子 - 天啊
对了 我记得乔治 呃 告诉我他那时候见过你
他说你看上去就像从战场下来
对 我记得我见过他 他 呃 他问了我很多友好的问题
我也给你打过电话呀 那个夏天 有没有？
哈
可能当时我不在城里
嗯 说起来 大多数见过我的人都觉得我哪儿不对劲
他们嘴上没说 但我能感觉出来
可是...
你看 我觉得我所经历的
是我生命中第一次
懂得什么才算真正活着
听着 这是非常恐怖的
因为它伴随着一种 死亡意识的觉醒
因为它们如影随形
就是这种力量驱使沃特·惠特曼写出《草叶集》
那种与万事万物相通的感觉
同时意味着与死亡相通
它是非常可怕的
但我真的觉得自己仿佛悬于空中 脚不沾地 而非行走
你知道吗 我甚至会去公路上
看着信号灯从红色变成绿色 然后想 “美极了”
- [ 沃利咯咯笑 ] - 后来 在一个早秋
我去了乡间 走在田野里
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说 “小王子”
当然 《小王子》 是一本我一直认为
令人生厌 幼稚 甜的发腻的书
可是我又想 “如果一个声音在田野里降临我” -
这可是我的第一次接触
或许我该回去读读它
巧的是 在同一天早上 我收到一封信
是波兰小组里的一位年轻女人写来的
在信里 她写到“你支配了我”
你要知道 她的英语非常糟糕
后来她又查了词典 把“支配”划掉了
她又写到 “不 我想说的是‘驯服’”
当我回到城里 买了《小王子》开始读它
我发现“驯服”正是整本书里最核心的词
放下书时 我热泪盈眶 这个故事是如此打动我
之后我试着去给她写封回信
因为她写给我的信很长
可我就是想不出合适的话 所以最后我把自己的手
放到一页纸上 用笔把它勾勒出来
然后我在中间写下一些话 比如“汝心在我掌中”
类似的话
完了以后 我又到我的兄弟家游泳时
因为他住在靠郊区 所以有个游泳池
当时他不在家 我去了他的藏书室
他曾在一个拍卖会上买下了 全套收藏的《弥诺陶》
你知道吗？ 超现实主义者期刊？ 哦 它是二三十年代发行的 一份非常非常棒的 超现实主义杂志
而我从未-你知道 我认为自己算是个超现实主义者
我却从未见过 任何一份《弥诺陶》
它们都在这儿 按年份顺序摞在一起
所以我随手挑了一本出来 我翻开它
那里有一整页字母“A”的复写
来自坦尼尔画的《爱丽丝漫游仙境》
我当时思忖- 瞧 这是充满了巧合的一天
但是作为超现实主义者 对《爱丽丝》感兴趣也是很正常的
我自己就做过一部关于《爱丽丝》的戏剧
于是我随手翻到了另一页
那里有四个掌印
一个是安德烈·布列东（超现实主义诗人） 另一个是安德烈·德兰（先锋画家）
第三个是安德烈- 我把它记在哪儿了
不是马尔罗（艺术评论家） 好像是一个- 反正是另一个超现实主义者
都是A开头的 第四个就是 安托万·圣埃克苏佩里（飞行家/作家）
正是《小王子》的作者
他们是在把掌印给某种专家看
而不说明这些都是谁的
在埃克苏佩里的掌印下 写着他是个艺术家
并且有着锐利的眼睛
是个野兽的驯养者
我当时想 “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翻到后面去找发行年份
它是在1934年5月12号上架的
而我正是在1934年5月11号出生的
看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关于我 圣埃克苏佩里和《小王子》
现在 当然如今-
如今我能感到一种非常法西斯主义的东西 隐藏在《小王子》下面
你知道 我- 实际上 我觉得有种-
[笑声 ]我觉得书里某些地方 有种党卫军式的集权主义情绪
你明白的 有一种- 关于-
关于热爱 呃-
这么说吧 一种对于汗湿肌肉的阳刚之爱（参考《搏击俱乐部》）
你明白没有？ 我是说 我不能确切指出是哪里
但我完全能想象 某个英俊的党卫军成员
- 热爱着《小王子》这本书 - [ 沃利的笑声 ]
现在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它在我看来不对劲了 它令人厌恶
[ 尖声的笑 ]
乔治好像告诉过我 你当时打算排一部 根据《小王子》改编的戏？
嗯 实际上是这么回事 沃利
那个秋天我在纽约
结识了一位年轻的日本佛僧 他叫宏山
我觉得他就像是 从《仲夏夜之梦》里走出来的小精灵帕克
他有着如此美丽 淡淡的微笑
我当时感觉他 就是小王子
很自然地 我决定出发去撒哈拉沙漠
去制作 《小王子》这部戏 带着两个演员和那个日本僧人
你当真去了？
我想说 沃利 我那时还处在一种非常另类的状态
你知道吗 我那时会看着车里的后视镜
欣赏自己自言自语
我还记得我那个时期 持续地感到疲倦
我总感到虚弱 你看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我会一个人连日独坐在乡间
除了写日记 什么也不干
- 还有 我总是想到死亡 - 呃
但你还是去了撒哈拉
哦 是的 我们踏进了撒哈拉沙漠
我们穿行在荒漠里 骑着骆驼
我们骑啊骑啊
到了晚上 我们会步入 无垠的天穹下
遥望群星
我则不断地想着同一些事情 我在家时老想的那些-
尤其是关于乔姬塔
实际上 我只想到了我的婚姻
我记得在某个极度黑暗的夜里
我们在一片绿洲上 棕榈树随风舞动
我听见宏山在很远的地方 用他甜美的男低音歌唱
我在沙地中尝试循着声音跟过去
[笑声]
你看 沃利 我还以为他要授我以道
有时候 我会和他一起冥想
有时候我则会走开 独自冥想
我甚至看到过乔姬塔的幻影
有一次我真的看见她在老去
她的头发变成灰色 就在我的眼前
于是我就这么恸哭 扯破喉咙地叫喊 独自在那片沙丘上
总之 沙漠是很可怕的
冷的要命
我们在寻找某些东西 但即便找到了 我们也不会认出它
有一次 我和宏山-
我们坐在一个沙丘上 一起吃沙子
不 我们不是在找乐子 是我先开始的 然后他也开始了
我们不停吞下沙子 再吐出来 我们当时就是那么绝望
换句话说 我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 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些什么
整个事情看起来 彻底地陷入荒谬 无趣 和空洞中
就好像 呃-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什么的
呃
那后来呢？
那些日子
我全凭心血来潮做事
所以心血来潮地我把宏山带回纽约 和我们住在一起
就在我们从撒哈拉回来后 他住了半年
某种方式上 他真的有点接管了整个家 - 你指的是什么?
是这样 那时候的家里 显然是缺少了一个中心点
显然 缺少的是一位父亲 因为我那时总是想着
去西藏或者别的什么鬼事
于是他教会了全家去冥想
所有那些他说的事 都关于亚洲 东方 还有他的寺院什么的
他妥妥地用他满口袋的戏法迷住了所有人
沃利 他真的进化了自己
他能全靠手指的支撑 从椅子中立起来
说真的 他可以做到这样-
按着他的手指起来 几乎倒立
然后只用两根手指撑在那儿
还有 如果乔姬塔突然有点颈椎不适
他会马上让她躺在地板上 在她背上踏上踏下
做这种难以置信的按摩
另外 他对孩子们有种神奇的吸引力
我是说 你看 我们去拜访过一些有子女的朋友
一眨眼他就会和孩子们玩起来了
他的那种方式 你我都做不到
你看那些孩子们不停地傻笑 傻笑
笑这个日本和尚在这一堆袍子里做的事
他既是个杂耍者 又是一个口技表演家
还是一个魔术师 所有这些
你知道吗 最让人惊讶的是
我不觉得他对孩子们有任何一点关心
一点也没有 我甚至不觉得他喜欢他们
当他和我们住在一起时
第一周里 孩子们的眼睛光围着他转
几周以后 如果我和乔姬塔出门了
如果玛丽娜得了流感 或者高烧华氏104度
他甚至不会走进去向她打招呼的
但他那时接管得越来越多
他自己的习惯已经彻底改变了
你知道吗 他开始在白色僧袍下 穿那些雅致的古驰鞋子
他吃的简直多极了
你要知道 他吃的有尼古拉斯两倍多
当我刚遇见这个小个子和尚时
他在吃一碗牛奶- 热牛奶泡米饭-
现在他却吃大块的牛排
真是无奇不有
我们尝试在一起工作 可它其实大部分都是
我一个人试着去做极为痛苦的修行 像寺庙里的和尚一样
所以 我们实际上就没什么合作
后来 我们去了乡下 一起去参加圣诞弥撒
他穿上了他全副佛教徒服饰
可那是长岛上 一所极为枯燥乏味的天主教堂
神父们谈论的都是共产主义和计划生育
当我身处弥撒中的时候 我就想“我到底是怎么了？”
我是说 这是我 一个成人
还有这个古怪的家伙 住在我的家里 我不工作-
除了在日记里胡乱涂几首诗 我终日无所事事
我也找不到教课的工作了 而且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突然间 一个巨大的怪物出现了 盯着教堂里的人群
它大概有 我想是6英尺8英寸左右-
它是个- 半人 半牛
它的皮肤是蓝色的
它的眼皮里长出紫罗兰 脚趾甲中长出罂粟花
整个弥撒它就那么站在那
你看 我就是不能让它消失
我当时想 “哦 我看到它只是因为我无聊”
然后闭上-（眼睛） 我就是不能让他消失
好 我没跟别人说起它 因为这会让人觉得我有病
但我觉得这个怪物是来宽慰我的
不知怎么 它出现是要告诉我
“现在 你也许感到低落 也许你写不出一部戏来
可看看平安夜谁来找你了 坚持住 老朋友
也许我在你眼里很古怪 但在这些古怪的旅途中
就会有古怪的生物出现
这是你旅程的一部分 你一切都好 坚持下去”
顺便问下 呃 你有没有看过
一部叫《蓝色紫罗兰》的戏？
没有
哦 当你提到紫罗兰 这-让我想起来了
它是关于 呃嗯 人们
被困在- 困在一艘潜水艇里
嗯
[ 叹息声]好 这些就是- [ 咯咯笑]这些就是圣诞节的时候
那后来呢？
- 你真的对这些感兴趣？ - 是的
好 那个时候
我开始产生去印度的念头 而宏山有天突然离开了
那个时候我开始有些非常奇怪的想法
比如说 我有了这么个- 我有这样一个主意-
它在当时非常吸引我-
是这样 我想有面旗帜 一面很大的旗子
我到哪里工作 它就在哪飘扬
如果是一个小组 我们去了郊外 还能铺下旗帜 夜里躺在上面睡觉
通过工作在旗帜上 睡在旗帜上
旗帜飘扬在我们头顶
这样 这面旗帜就会沾染上某种心灵感应
这样我把它带回家后 这种东西也会留在旗帜里
所以我去找了个 我听说过的造旗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特别耿直的人
你知道的 既很友善又很健康什么的 英俊高大 金发
他有村子里一间漂亮干净的阁楼 放满了可爱的好看的旗子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 《小王子》 所以跟他聊了《小王子》
聊那些冒险 无话不说 我告诉他我想用旗子做什么 它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显得很感兴趣
所以 两周以后 我又回来了
他向我展示了一面旗子 而我觉得它十分古怪
因为我本来- 这么说吧
我本来期待一种温和又抒情的效果
可这面旗子 有某种过于强大的东西
几乎就是压倒性的
它上面甚至有藏教万字（梵文卍）
他在你的旗子上弄了个万字？
不 它是藏教万字 不是纳粹万字
它是最古老的藏族符号之一
你知道吗 这旗子就是那么奇怪
我把它带回家 因为我那个主意
是在我去- 在我去印度之前有的
我想让几个和我亲近的人 把旗子拿到房间和他们一起睡
然后 在早上缝一些东西到上面去
所以我把它带去给玛丽娜 我说 “嘿 瞧这个 你觉得怎么样？”
而她说“这是什么鬼东西啊？太可怕了” 我说“它就是面旗子”
她又说“我不喜欢它”
我说“我打算让你带着它过夜 不知你是否愿意”
但她真的觉得这旗子太可怕了
然后 去印度前 乔姬塔为我准备了一个派对
公寓里满是客人
乔姬塔忽然说“旗子 旗子 你的旗子呢”
我说“哦 对了 旗子” 于是我拿来它 展开它
乔姬塔突然脸色苍白 冲出了房间吐了
所以派对只好暂停 之后就散了
第二天我又把它给了一位年轻女士
是原来波兰小组中的一员 现在住在纽约
之前发生的事情 我全没跟她说起过
早上五点钟 她打电话给我说
“我现在就去见你 马上” 我想“哦 天呐”
她来了 她说“我看到一些东西- 我看到这旗子有些不好的东西”
“听着 我知道你很顽固 我知道你想带着这玩意走”
“但我还是建议你 挖个洞把它扔进去
烧了它 埋了它 因为魔鬼就在它里面”
我从没带它走
实际上 我把旗子给了她 而她-她办了一场法事
半年之后 在法国 和几个朋友
一起把那面旗子烧了
[ 笑声] 我的天啊
这真的真的很神奇
那 你后来去了印度没有？
哦 去了 我-我去了印度 沃利 在春天去的
回到家的时候 我感觉一切都不对
我是说 我是去过印度 可我只感到自己是个游客
我什么也没能发现
所以我- 我在长岛 和家里人一起度夏
我听说苏格兰有这么个社区 叫芬德霍恩
那里的人和植物唱歌 说话 冥想
它的组建者 确切说是几个 中产阶级的英格兰和苏格兰怪人
他们有些是知识分子 有些不是
我还听说他们在 贫瘠的土壤里耕种
贫瘠到本应该什么都长不出 因为那几乎就是沙滩
他们还造出了-不是造 是种出了世界上最大的花椰菜
还有卷心菜之类
他们还种树 一些根本不可能在英国列岛上生长的树
所以我去了那儿 沃利 它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你看 如果有虫子危害作物
那里的人会和虫子们沟通 订下协议
他们会另立一小块菜地 专门给虫子吃
然后虫子们就会不再侵扰主要区域了
- 喝 - 就是此类的事情
他们做的一切都如此美妙
那里的建筑简直闪闪发光
比如说 冰箱 火炉 汽车-都有自己的名字
如此你就不会对待海伦 那个冰箱
比对待玛格丽特 你的妻子 少一些尊重
你会保证海伦和玛格丽特一样整洁干净 给予同等的尊重
[沃利咯咯笑 ]
记得当我在那儿的时候 我会去树林里
我会看一片叶子 而且会真的看见某种东西
活在树叶里的东西
我记得自己穿过树林飞奔 有多快跑多快
一边爆发出大笑来
在那种状态下 你知道么 笑声与眼泪真的好像融为一体
我是说 它的的确确让我顿悟了
当我从芬德霍恩出来后 不停地产生幻觉
我把云彩看成怪物
我看到飞机上的人都长着动物的脸
我当时正在旅行 就像突然掉入了威廉·布莱克的世界
万事万物都在膨胀着
所以我当即去了贝尔格莱德 因为我想和葛罗托斯基聊聊
我们在午夜聚在一起了 在我酒店的房间里
我们喝着速溶咖啡 盛咖啡的是我剃须膏的盖子
我们从午夜一直聊到第二天上午11点
- 天呐 他说什么了？ - 什么也没说！
只有我在说话 他一个字也没说
这之后-之后我觉得
最后一次 值得一提的这种体验 发生在秋天
那是在长岛的蒙塔克
参与的只有9个人 大部分是男人
我们借用了迪克·艾夫登的地产（即理查德·艾夫登，摄影家） 就在蒙塔克的郊外
那儿的乡村 简直和《呼啸山庄》里的一样
完全是一片荒凉
我们打算干这么件事-
我们打算赶上万灵节 万圣节
利用这个特殊的时刻 尝试某种新的东西
所以 我们每个人都为彼此准备了一些活动
它们都以某种方式符合万灵节的精神
而最重大的一个活动 是有三个人
在每个夜里凌晨时分 都会消失不见
我们知道他们有个很不简单的计划
但搞不清到底是什么
接着 万圣节的午夜来了 在那些峭壁上 在黯淡的月色里
所有人都被通知 在悬崖顶端集合 然后我们会被带去某处
我们都去了 我们等啊等啊 夜里非常冷
然后 他们三个-海伦 比尔 弗莱德 -穿一袭白色出现了
那是些他们用床单做成的袍子 -看上去有些毛骨悚然 并不好笑
然后 他们把我们带往一所房子的地下室 房子本身已经烧毁了
在这个废弃的地下室中 摆着一张他们做的 带长凳的桌子
桌子上 放有纸 笔 葡萄酒 和玻璃杯
我们被要求坐在桌旁 写下自己的遗嘱
你明白吗 想想我们对这个世界 或是对最亲近的人
还有什么最后要说的
那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想了至少有一个或一个半小时 或许两个小时
然后 一次一个地 他们会请某个人跟他们走
而我是最后一个
他们来到我跟前 给我蒙上遮眼布
带我跑过那些田野- 两个人
然后带我到了某个制陶窝棚- 一种小棚子
很小很小的一间屋子 曾经用来放工具的
他们领我下台阶 到地下室里
整个房间充斥着刺眼的白光
然后 他们让我脱光衣服 把身上值钱的财物都给他们
之后 我被放到一张桌子上 他们用海绵 从上往下给我擦洗
当时 我脑中开始不断闪过 死亡集中营和秘密警察
我不知道其他人怎样 反正我是不能自已的痛哭起来
最后 他们擦完了我的脚 给我拍了张照片 一丝不挂的
然后就这么光溜溜的 我再次戴上眼罩 跟他们跑过森林
来到一顶床单做的帐篷里 地上也铺着床单
里面全是裸体的人
挤作一团来抵御寒冷
他们在这可能已经待了有一个小时了
于是再一次 我们一个接一个 被领了出去
还是带着眼罩
我感到自己被放到某种担架上
在担架上 我被抬了很长一段路 很慢地 穿过那些森林
之后我感到自己又被挪进了地下
他们 实际上 挖了6个坟墓
8英尺深
我感到有木板被盖在我身上
沃利 我我无法向你描述 我经历了怎样的感觉
担架被放进墓中
木板盖到我身上
我的财物被塞进我手里
他们还带了 某种床单或帆布
他们把布扯开大概这么多 蒙在我头上
他们往坟墓里铲土
我真的有种被活埋的感觉
在墓里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后-
我其实不知道 自己在里面躺了多久-
我又被挖出来 抬出坟墓
去掉了眼罩 跑过田野
我们来到一大圈篝火旁 还有音乐和热葡萄酒
每个人都跳舞跳到清晨
[ 咯咯笑声] 到了清晨
每个人都尽其所能 把那些坟墓填上了
之后就回了纽约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大事件了 一切的结尾
你看 我开始意识到
自己再也不想做这些事了 你明白吗？
我体会到某种平和宁静 就像《白鲸》里
风息帆歇的那一章
去年冬天 我想也没怎么想
就去见了一位经纪人 告诉他我打算再次执导戏剧
实际上 他似乎有些惊讶
看到这个瑞普·凡·温克尔还活着（华盛顿·欧文小说人物）
嗯
我的天
我才知道它们这么小
[ 安德烈咯咯笑 ]
你看 坦白说
这整个故事 让我有点厌恶 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
- 此话怎讲？ - 啊 你看-
我还当自己是谁呀？
这就好像 某个被宠坏的公主的故事
我把自己当谁了 伊朗的国王吗？
沃利 我真的怀疑 像我自己这样的人 和阿尔伯特·斯佩尔有什么不同
- 你知道吗 希特勒的建筑师 阿尔伯特·斯佩尔？ - 谁？
听着 关于他 我最近思考了很多 因为 呃 我觉得自己就是斯佩尔
而且我觉得 该是时候我也被抓起来 被审判了
你在说些什么啊？
听我说 他是个极其有教养的人 一个建筑师 艺术家
所以他觉得平常的生活规则 也不适用于他
我是说 我真的感到自己做的一切
糟糕极了 简直糟透了
天呐 为什么呢？
你看-沃利 我见过很多死亡 就在这过去的几年中
关于死亡 有一件事是非常确定的-
你必须独自面对 你知道 那是必然的
我意识到 围在你灵床前的人 对你来说没任何意义
你的忏悔没有任何意义 无论如何 你必须独自完成它
所以问题是 当我大限将至时 我将是怎样的一个人？
如果到那时 还是像我前几年那样生活
就太不靠谱了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听着 沃利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 我经历了很艰难的一个时期
家里3个不同的人 同时住进了医院
然后我母亲去世了
之后玛利亚的背出了些问题 我们都担心死了
你看 所以-所以 现在我觉得非常痛苦
我是说-我睡不着觉 我的神经垮了
任何事情都能影响我
上周 有个非常杰出的挪威导演 来和我吃晚饭
我们相识多年
他还是个我挺喜欢的人
而我坐在那儿 想的都是 他是个多么傲慢的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既保守又爱摆架子的人 他只关心剧院的事
他简直说个不停 他母亲曾是个有名气的挪威喜剧演员
我发现那个晚上 他说“我记得我妈” 至少有400次之多
他说着一个又一个 关于他母亲的故事
这些故事我以前就听过20回了
他一声不吭喝着整瓶的波本威士忌
他的笑声讨厌极了
我能听见他的笑- 笑声里的那种痛苦 那种空洞
作为那个女人的儿子 给他造成的这些
所以 到了某个时候 我不得不请他离开- 当然 谨慎得体地
我告诉他我明天要早起 因为我实在忍受不了了
他当时 就好像死在了我的起居室里
之后我去了浴室哭 因为我感到自己失去了一位朋友
在他走后 我打开电视
屏幕上 有个家伙刚赢了个 什么-什么的
某个体育比赛- 一张巨大的支票 和一个很大的银奖杯
而他-他不能把支票塞进奖杯里
于是他把奖杯放到鼻子跟前 假装那是他的脸
他甚至没有真的在听 采访他的那个家伙说话
但他却能对他的朋友们不怀好意地微笑 我看着这个人就想
“这是一个多么讨厌的 空洞的 玩弄他人的鼠辈”
然后我又想“那个人就是我” [ 笑声 ]
还有 昨天晚上 是我和乔姬塔结婚20周年纪念日
我带她去看 一出关于比莉·荷莉戴（爵士乐手）的戏
我看着戏中 那些做演艺生意的人 对荷莉戴一无所知 完全不懂
你看 他们真的算是 某种意义上 知识分子爬虫
我突然就有了这种感触 我是说 我当时坐在那儿 哭完了大部分的演出
我突然就有了这种感触 我也不过是他们中的一个
我的整个人生 都是虚伪的赝品
我甚至没那个胆量 去做比莉·荷莉戴
我是说 我真切地感到 自己被荡涤一清 擦除殆尽
我感到自己一直在挥霍生命
安德烈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
我是说-
这个么 你知道我现在 可能处在非常情绪化的状态 沃利
但自从我回家后 我就不断发觉 我们生活的世界
越来越令人心烦
你看 上周的一个下午 我去了公众剧院
当我走进去时 我总是向所有人问好
因为我认识他们 他们也都认识我 那儿的人总是非常友善
你知道吗？ 有7到8个人 告诉我我看起来好极了
只有一个人-一个女人 负责选角办公室的 她说
“天啊 你看上去糟透了 出了什么事吗？”
所以 她-我们开始聊天 当然 我开始告诉她发生的事情
突然她就哭了 因为她的一位80高龄的婶婶
也是她非常喜欢的婶婶 因为白内障进了医院 后来治好了
但有个护士非常不负责任 她没有把床栏立起来
所以老太太从床上摔下来了 现在彻底的残疾了
你看 我们聊了关于医院的事
这个女人 由于她的处境-
因为她这件事是最近 刚刚才发生的
- 她就能够完全清楚地洞察我 - 嗯
虽然她并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可其他人 他们看见的 只有我晒黑的皮肤 或者这件衬衫
或者是我的衬衫和肤色搭配的很好
所以他们才会说“天啊 你看上去好极了”
他们活在一个疯狂的幻想世界中
他们根本没有在看 这让我感到非常奇怪
对 因为他们不知怎么 目中无物
除了 呃 那些他们想看见的小事
没错 你看 这就像 我母亲去世前不久的一件事
我们去医院看望母亲
我进了病房
她看上去非常不好 像是奥斯维辛或达豪集中营的幸存者
然后我出来在大厅里 试着安慰我父亲
这时 我母亲的医生 胳膊疾病方面的专家
走进病房 又欢喜地走出来
他说“老弟 我们不是该感到高兴么？
她进展的不是很顺利吗？”
在他眼中 就只有那条胳膊 那是他唯一看到的
这又是一个活在梦里的人
除此之外 他还是某种凶手
他犯下某种家族谋杀罪
因为当他走出病房时 他从心灵上杀死了我们
他把我们带进一个幻想世界
让我们感到迷惑和恐惧
因为片刻前 我们看见一个将死之人
现在又来了这么个专家 告诉我们一切都好
我是说 这些简直把我父亲逼疯了
他是位82岁的老人家了 又非常容易激动
你知道 如果你刚走进去 看到这个人活不久了
你又不想失去他们 然后一个医生 五分钟以后出来
告诉你病人看起来很好-
你明白吗 你真的会疯掉的
- 是的 我明白你所说的 - 医生根本没看见我母亲
公共剧院的人根本没看见我
我们只不过在迷雾中游荡
我认为我们全都活在恍惚中 我们像僵尸一样四处走动
我不-我甚至不认为我们能意识到自我 或我们对事物的反应
我们-我们只是终日碌碌 如同没有知觉的机器
与此同时 还有种种狂躁 忧虑 和不安
不停地在我们体内 积聚啊积聚啊
一点没错 它一直积聚着
然后莫名其妙地蹦出来
我记得 有次我演一出戏
它改编自布尔加科夫的《大师与玛格丽特》
我扮演猫
他们在制作猫服时遇上一些困难
所以直到首映当晚我才拿到它
尤其是头部-我是说 我从没试穿过
4个我的演员同事 来到我跟前
他们说的那些话 让我忍不住要怀疑
是故意要整垮我
有一个说 “哦 那个头嘛
会彻底影响你在演出时的听力”
“你可能会听啥都不一样了”
“可能会很恼火哦”
“我曾经在演戏时戴过护耳
结果一个字都听不见”
另一个人说“哦 我在台上的时候 就算带顶帽子
都想要晕倒”
这些谈论 简直就充满敌意
因为 你看 如果我照这些人说的 我走上台去
我会什么也听不见 我会想晕倒
但这些敌意 根本就不合时宜
因为 实际上他们都喜欢我
我是说 这些敌意只是某种
以往某些体验中残留下的情绪
因为 不知怎么 在我们今天的社会生存里
表达我们情感的方式
只能是古怪的和扭曲的
如果你直接地表达出来 没有人能受得了
那么 你有没有表达你的感受？ 关于他们的说三道四？
没有[ 咯咯笑 ] 你看 我甚至不清楚我是什么感觉 直到事后再去想它
充其量 在那种情况下
即便我清楚自己的感受
如果我确实很不爽的话 我会说一些
比如“哦 是啊 那真是再好不过
还有 呃 我今晚可能要晕倒了 跟你似的”
我处理的方式和你一模一样
我们不能坦率 所以最后变成 说出最古怪的话来
我记得有天晚上 那是我母亲去世后的两周
我的情绪还非常糟糕
有3个比较亲密的朋友 和我一起吃晚饭
其中两个和我母亲挺熟
三个人认识我都很久了
你知道吗 我们一起度过一整个晚上 我却没有任何机会
哪怕一小会儿 谈到关于-
倒不是我想坐到那 过这么个沉闷的夜晚
我好谈论所有这些痛苦啦 我所承受的种种啦
真的没有 一点也没有
但事实是没一个人能说句
“天啊 真为你母亲感到遗憾” 或是“你感觉好点了吗？”
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他们全都在说说笑笑
实际上 我感到相当抓狂
有个人 提到了某个我不怎么喜欢的家伙
我就开始嘲笑他是怎么 刚被人在布朗克斯河上找到
他的老二因为淋病掉下来了 以及各种荒唐的事情
当我回家以后 我才意识到 自己是多么迫切地想打破僵局
没错
你知道吗 沃利 如果你 把相同的情境放在一个藏族家庭中-
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
因为这原本就- 就是如此古怪 沃利
如果四个藏族人齐聚一堂 其中的一位刚经历了不幸
而他们整个晚上都在- [ 大声地笑 ]
你看 藏族人会把它视作-
会认为这是最不可思议的举止
- 但对我们来说 这却是司空见惯的 - 嗯哼
说真的 非洲人 可能会把我们四个人串在矛上
因为这让他们抓狂
他们会把我们看做 某种危险动物之类的
- 没错 - 我的意思是 这绝对是种病态的行为
两位先生 一切是否妥当？
- 很好 - 好着呢
但这些对我们来说 却是典型的晚会
我们所去的晚宴和派对 一向如此
这些晚会真像某种病态的梦
因为人们都在做符号的对白
他们就好像 从这片符号和无知之觉 的迷雾中漂过
没人说真心话
然后他们开始讲些笑话 和某种秘密代码似的
没错 在这些晚会里 通常是这样的
当一些疯狂的小小幻想 开始被把玩
人人都立刻聊开了 说一些比如
“嘿 要是法兰克·辛纳屈和尼克松太太如此这般
在这样的那样的情况下 不是很棒么？”
总是和名人有关 还总是很离奇
或者人们会说一些 可怕的事情
比如-比如 和泰德·肯尼迪同车那个姑娘的死
他们就那样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是说 这太不可思议了 简直难以置信
任何感情被表达的唯一途径 就是这些愚蠢透顶的笑话
我是说 我认为这就是为什么 我从来不理解派对上发生的事情
我总是感到彻底的困惑
呃 黛比有一回 在去过了一个这样的纽约晚会后
她说她觉得自己
从芝加哥郊区的老家
到纽约晚会所跨越的距离
比她的祖母当年
从俄罗斯草原搬到芝加哥郊区的距离还要长
- 我完全同意 - [ 沃利咯咯笑 ]
也许-也许 沃利 有这样一个原因
让我们看不清事实
那就是 当我们在派对中时 都过于忙着表演了
嗯哼
这也是为什么 葛罗托夫斯基离开剧院的原因
他觉得现在的人 在生活中就已经表演的够好了
剧院里的表演成了多余
而且 可以说令人厌恶的
喝
你难道不觉得很神奇么 一个医生总是
不负众望 而彻底一副医生模样？
你在电视里看到一个恐怖分子 他长的就像个恐怖分子
你看 我们活在这样的一个世界 父亲们
单身汉们 艺术家们
全都尽其所能 去满足他人的某些幻想
关于一个父亲 一个单身汉 或者一个艺术家是什么形象
他们似乎都特别清楚 要怎样表演
片刻也不松懈
他们看上去是那么自信
当然 私底下 人们对于自我也是很混乱的
没错
他们不知道该怎样看待 自己的生活
- 他们会看那些《心灵鸡汤》 - 哦 一点不假！
你看 那些书真是太打动人了 因为它们显示出
我们是多么渴望了解 多么好奇别人
在生活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即便如此 由于总是在扮演 这些角色
我们还是把真实的自己 藏了起来 秘不示人
我们就等于活在 对彼此荒谬的无知中
我们对自己想要了解的 总是如此无知
即便事关最要好的朋友 也不例外
我是说-我是说
假设你的生活 正充满痛苦和不幸
你会特别想知道 自己的朋友是否经历过类似的事
可我们就是不敢开口问
是的 这就好像 让你的朋友脱下伪装
你看 我们就是毫不注重 感知真实
相反的 我们全部的重心都在
我们所谓的事业上
不自觉地 就把感知真实 扔到脑后
因为 如果你的生活全都围绕着 追求事业有成而展开的话
那么 感知什么 或经历什么 也就无关紧要了
你真的可以 往后几年都关上你的心灵 就相当于
你能打开某种自动导航
你瞧 你母亲的那个医生 就打开了他的自动导航
当他走进病房 他看着这条胳膊
却完全不能感知任何别的东西
没错 我们-我们的心灵仅仅 聚焦在那些目标啊 计划啊上面
那些才不是真实
嗯 目标和计划不是-
我想说 他们-他们只是幻想和欲望 他们属于幻灭的生活
你知道这一切总是显得如此荒谬
不知怎么 每个人活着 都必须得有个小小的追求
有时候它如此可笑 因为你根本就不介意追求什么
对极了 正因为人们都专心于自己的追求
所以在生活中 他们过的每一刻 无不被习惯驱使
真的 就像那个挪威人 总是说着老掉牙的故事 一遍又一遍
- 嗯哼 - 生活成为了定式
这就是现状
如今 某些传奇已经实属罕见 比如那个时候
马龙·白兰度派了一个印第安小姑娘 去领奥斯卡奖
然后一切都乱套了
现在 很少有什么事会乱了
如果你被习惯所操纵了
那你就不是在真正活着
你知道吗 在梵文里 动词“存在”的词根
和“生长”或“使生长”的一样
嗯
[ 女人的笑声]
- 你听说过洛克吗？ - 昂？
[ 咯咯笑] 哦 是这样
洛克是个杰出的人
他是芬德霍恩的创立者之一
他还是苏格兰的一位-实际上 他曾是苏格兰最伟大的数学家（疑为杜撰）
一百年才出一个的大数学家
他引以为傲的一点是 没有幻想生活 没有白日梦-
没任何东西挡在- 没有那种想象出的自我-
没什么能挡在他 和数学的直接观念间
然后有一天 在他五十好几时 当他正漫步在爱丁堡的花园里
他看见一只小羊怪（古罗马神话中森林精灵）
小羊怪大吃一惊 因为它们 总是能看见人类
但是很少有人能看见它们
你知道吗 呃 那种小小的幻想生物
- 不是鹿 - 喔
- 人们称之为弗恩 不是吗？ - 我以为弗恩是某种鹿仔
嗯 是有一种鹿被称作幼鹿（fawn） 但是还有某些小小的想象中的
- 哦！德彪西的那种-（法国作曲家，曾作《牧神午后序曲》） - 对了 就是它
好 所以他就结识了这只小羊怪 并且还认识了别的羊怪
之后就是一系列的对话
之后越来越多的羊怪 在每天下午来找他
而后他和它们交谈
后来有一天 不久后 在它们和他完全混熟了以后
它们问他 愿不愿意去见见潘神（古希腊农牧神 森林神）
因为潘神想认识他
当然了 潘神担心这会吓着他
因为潘清楚 在基督徒的误解中
潘神被描绘为邪恶的生灵 虽然他并非这样
但洛克说他非常愿意去 所以他们见面了
并且 潘神非常巧妙地 促使洛克踏上了一段旅程
在那儿他得以遇见 一些志同道合的人 才组建了芬德霍恩
洛克曾实践过 某些训练-
比如 呃 比方说 如果他是个惯用右手的人
那么他会试着整天 都只用左手做事
一整天-吃饭 写字 所有的事-开门
就为了打破生活的定式
因为他感到对他而言 最大的危险
就是出于习惯 落入恍惚中
他发明了一整套 非常简便的训练方式
就为了让自己保持 观察 感受 记忆的能力
因为如今 你真的需要去学习
在过去这并非必要的 但如今你必须学习一些
比如 呃 你是真的感到饥饿
还是仅仅在往嘴里塞东西- [ 笑声 ]
因为那是某种处于习惯的行为
我是说 你能这样做 所以你做了
无论自己是不是真的饿了
你知道吗 如果你跑去 佛徒修行中心的话
他们会让你品尝 你吃的每一口食物
所以要花上两个小时- 那太可怕了-吃一顿午饭
但是你对自己食物的味道 是有意识的
如果你仅仅出于习惯进食 就根本食不知味
所以你对于什么是真实 对于自己所做的事 毫不自觉
你又掉进了白日梦里
你是否觉得 我们之所以在白日梦里生活
是因为我们每天都做一些 影响我们的小事情
这种影响又是潜移默化的？
我是说 我刚想到 呃 去年圣诞节
黛比和我收到一份礼物 一条电热毯
我敢说这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
- 对于我们旧的生活方式 它简直棒极了 - [ 安德烈咯咯笑 ]
但是 有了电热毯以后 生活变的不同于以往
所以我有时候会好奇 它给我带来的是什么？
你看 我有种感觉 我睡眠的方式不再相同了
[ 咯咯笑 ] 嗯 你当然不会了
而且 我做的梦也不一样了
早上起床时 我也感到有所变化
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用电热毯的
首先 我担心触电 是的 我不信任科技
但是你看 最主要的是 沃利 我认为它给你的那种舒适
很直接地导致你和现实的割裂
- 你是说- - 我是说 如果你没有电热毯
你的公寓就非常冷 所以不得不盖上另一条毯子
或者从衣橱里翻出一堆外套 搭在你的毯子上
这样 你就知道天气确实冷
于是这导致了一系列的伴随事件
你会产生同情- 你身边的那个人冷吗？
世界上还有其他人在忍受寒冷吗？
多冷的晚上啊！ 我喜欢寒冷
天啊 我从未意识到 我不需要什么毯子 冷是很有意思的事
我会挤过来 和你挨得更近 因为很冷
你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
一旦打开那条电热毯 就像吞下了镇静剂
或是像看电视看傻了
我觉得你又掉进了那个幻想世界里
你看 沃利 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活在一个
连宏大如季节 或冬天 或寒冷
都影响不到我们的环境中？
你看 我们毕竟只是动物
这意味着什么？
我想 这意味着我们不再生活于 太阳底下
或是月亮 天空 星辰之下
我们生活在一个 由我们一手打造的梦幻世界里
对 但我要说 安德烈 我绝对不会 扔了我的电热毯的
因为纽约的冬天就是这么冷
你看 我的公寓很冷 那是个很艰苦的环境
我们的生活本来就够难的了
我绝不会试着去摆脱那些 为数不多能提供宽慰和舒适的东西
相反的 我一直在寻求更多的舒适
因为 呃 这个世界是如此粗砺
你看 呃 我在试着保护自己
因为 说真的 放眼望去 处处可见需要避免的磨难
可是 沃利 难道你-难道你看不出 这种舒适会很危险么？
我是说 你喜欢舒适 我也喜欢舒适
可是舒适会把你哄骗进 一种危险的麻醉中
我母亲认识这样一位女人 哈特菲尔德女士
她曾是世上最富有的女人之一
可她却死于饥饿 因为她只愿意吃鸡肉
你看 她只爱吃鸡肉 沃利 所以她也只吃这个
而实际上 她的身体已经在饿死了 她却毫不知情
因为她吃鸡肉吃得心满意足 最后她终于死了
看 我真心认为 我们现在都像哈特菲尔德女士
我们享受着美妙舒适的生活 我们有电热毯盖 有鸡肉吃
与此同时我们在饿死 因为我们与真实的联系已是如此割裂
以至于吃不到任何真正的粮食 因为我们看不见这个世界
我们看不见自己
也看不见自己的行为 是如何影响他人的
你读过马丁·布伯的书吗（德国宗教哲学家） 《论哈西德主义》?
- 没有 - 好 有这样一种关于生命的观点
你看 他谈到 在哈西德派犹太人的信仰中
万物皆有灵性
在你体中束缚着灵性 在我体中束缚着灵性
在这张桌子里 也束缚着灵性
有一种谓之祷告的行为 能把这些被束缚的 胚胎式的灵性释放出来
我们生命中的每个举动
不论是 工作 或做爱
或是一起吃晚饭 无论什么-
我们的每个举动 都应该是一次祷告
是大千世界中的一次圣礼
你觉得我们是这样生活的吗？
为什么你不这样觉得？
我认为 这是由于 如果我们允许自己 看清我们每天所做之事
我们可能会觉得恶心极了
我是说 瞧我们对待他人的方式
你知道吗 每一天 我都要好几次走进我的公寓大楼
门卫叫我格里高利先生 我叫他吉米
好嘛 这种称谓方式
和蓄奴的南方种植园主 有什么两样？
你看 我认为在那个时刻 发生了一种谋杀行为
就在我走进那栋大楼的时刻
因为这是一个有尊严 有智慧的男人- 一个和我一般年纪的男人-
当我叫他吉米时 他就成了个小屁孩 我则是个成人
仅仅因为我有钱住在这大楼里
对 没错
我想说 天啊 当我还是个拉丁文老师时
我想说 人们对待我-
呃 你知道 如果我去参加一个聚会
邀请的都是专业人士或搞文学的
我是说 我会被当做 呃 选个最好听的说法就是
像条狗一样
我的意思是 本来没有任何问题
我完全能在平等的基础上 和别人交谈
你看 我会偶尔和人们聊天
可之后 呃 当他们问起我是做什么的
这一般是在聊了五分钟以后
你知道么 他们的脸-
即便他们正和我相谈甚欢 甚至正在跟我调情 不管是怎样-
他们的脸部表情 顿时就像一道吊闸放了下来
你知道的 就像那些中世纪的大门 他们转身就走
我是说 我真的活得像条狗
还有 呃 当黛比 做秘书那会儿 你知道吗
如果她告诉别人她的工作 他们就直接疯了
那就好像 她说的是
“哦 我最近一直在服无期徒刑中 因为谋杀儿童”
天啊 你知道 当你说到 我们对他人的态度时
你看 我觉得我自己
是个非常正派的好人
因为我觉得自己相当友善地
对待我每天遇到的大多数人
我是说 我看待自己的态度挺自以为是
我觉得自己是个挺不错的好人儿
只要我把全部世界想作
只由一小圈朋友组成
或是由那些涉及 我们小小的爱好的人-
戏剧啊 或者别的什么
我真的对自己颇为满意 我就是这么安身乐命
我对自己没什么可抱怨的
我是说 你不得不承认
外面还有一个广袤的世界 是我从未想及的
在那个世界里该怎样生活 当然就不关我的事了
我是说 如果我真的去 正视事实
我会发现自己正和
和非洲某处某个要饿死的人 共享这个舞台
那样 我就不能自我感觉良好了
所以我很自然就-我就把那些人 都请出脑子
所以 当然了- 当然我始终忽略了
一整页真实的世界
可坦白说 你知道么
当我在写一出戏时 在某种意义上 我认为自己正在尝试的是
试着去勇敢面对一小块的真实
而且我试着跟观众分享它
你看-我是说 当然我们都知道
戏剧如今的状况很糟
我是说-呃 至少几年以前 真正关心戏剧的人
还会说“戏剧死了”
可现在 人人都以一种随意的方式 重新定义了戏剧
我的意思是-天啊
我认识一些人 他们曾经了解戏剧 也经常去看戏-
就在几年前 这些同样的人
只要看到某些戏就会尴尬
我是说 他们会畏缩 会害怕 厌恶于
那些东西的肤浅
而如今 他们却说“哦 这还不错嘛”
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我真的对这种态度不堪忍受
因为我真心认为戏剧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我真心认为戏剧有助于人们 去接触真实
现在 当下 或许你根本就感受不到了 你可能觉得那是完全荒谬的
是的 可是沃利 难道你看不见困境何在么？
你没有把我们生存的时代考虑进去
我是说 这当然是戏剧担负的责任
我一向是这样认为的
当我还是个青年导演时 我曾在耶鲁执导过《酒神的女祭司》（古希腊悲剧）
我有这么个主意 当彭透斯 被他的母亲和复仇女神们杀死时
她们把树拉倒 她们把他绑到树上
把他扔向空中 他掉下来摔死了
她们又把他撕成碎片 而且割下了他的头-
我忽然有这么个点子 从新港停尸房弄一个头颅
然后让观众传阅
我当时想让阿高厄（彭透斯之母） 带上一个真的头颅
这颗头颅要给观众们传看
这样人们迟早就会发现 这玩意儿是真的 明白了吗？
这是个真家伙
- 不过 扮演阿高厄的女演员 坚决不肯这样做 - [ 咯咯笑 ]
戈登·克雷格（英国戏剧家）曾谈到过
为什么金银被用在教堂里 或此类的-比如大教堂
而演员能够穿金戴银？
还有 在艾丽奥诺拉·杜斯（意大利演员）人生的最后几年里 去看她演出的人 沃利-
会说仿佛看到舞台上 有光彩 或薄雾
或是什么东西的精华
你再想想贝托尔特·布莱希特（德国戏剧家）
他开创了一种戏剧 让观众能够观察和批判
它在具有极大的愉悦性和刺激性的同时
又不让你陷入这种刺激无法自拔
他通过某些方法给予你一种 观者和舞台表演之间的疏离
实际上 这也是人类间共存所必须的
问题是 如今的戏剧是否尚能为观众做到
布莱希特想做的 或克莱格 或杜斯想做的
它现在还能做到吗？
因为我认为 如今的人都如此沉睡
除了上演那些肤浅的戏剧
帮观众睡的更舒服之外
戏剧已经无计可施了
[ 人们的谈话声 笑声 ]
我认为如果你上演严肃的时事戏剧作品
由你自己这样的作者写的
可能仅会加剧观众的麻木 只不过方式不同而已
此话怎讲？
是这么回事 沃利
这样的一类戏剧 你怎能指望它打动观众？
剧中你展示了 如今的人们已是彻底孤立了
他们触碰不到彼此 他们的生活是绝望的
这种戏又怎能打动他们 如果它说的是 我们的世界
除了耸人听闻的桃色事件 恐怖 暴力之外 再别无它物？
这有助于唤醒观众吗？
我不这么觉得 因为我认为 极有可能
你在那样一出戏中 展示给他们的世界图景
正是他们对世界的既成看法
他们清楚自己的生活和人际关系
是艰难和痛苦的
如果他们看电视里的晚间新闻
他们会看到一个吓人的 混乱的世界
到处都是强奸和谋杀 手被地铁车厢割掉
儿童把他们的父母推出窗子
于是 那部戏只能说明 他们关于世界的印象是正确的
而且绝无出路可言
他们对此无能为力
他们到头来感到消极和无助
看看另一些东西
比如我的小组在波兰森林 为我安排的洗礼
它就是一个准戏剧的范例 它拥有一切戏剧的元素
安排细致 考虑周全
它以一种精妙的格调和魔力完成
并且 实际上创造了某些东西
就此而言 可以说只为了一个观众- 那就是我
他们的创造物 包含了仪式 爱 惊喜
尾声 开端 起承转合
完全是一出美妙绝伦的戏剧
而且它对它的观众-也就是我 造成的影响
完全是积极正面的
它没有让我麻木 它带给我生机
好的 你是不是在说 绝无可能-
我是说- 这难道不令人有些心烦吗
下结论说 再没别的途径唤醒人们
除了让他们参与某种古怪的波兰洗礼
或是某种珠峰上的奇遇
因为你要明白 糟糕的一点是
如果你坚持
把每个人带上珠峰是必要的
那就非常棘手了 因为不可能每个人都去珠峰
历史上肯定有某些时期 你可以通过不那么极端的手段
去拯救病人
肯定有过某些时期 当你试图给人们传达
一种强烈的或富有意义的感受
你不必当真把他们带去珠峰
可是现在不同了 从某个角度说 你现在必须这样做
想当初 你只要写出 比如说
随便说说 比如简·奥斯丁的《理智与情感》
我敢肯定读它的人也有过很强烈的感受 我确定他们有过
好了 现在你说今天的人就是感受不到
或许那是事实 可难道就没有任何作品或任何戏剧-
当作家试图描绘现实
好让人们领悟 这还是正当合理的吗？
说真的 你说为什么我们非得去趟珠峰
才能够理解片刻的现实？
难道珠峰比纽约要更真实？
难道纽约不真实？
我认为如果你能充分意识到
这家餐厅隔壁的雪茄店里有什么
就足以让你眼珠子掉出来
雪茄店里能被感知的真实
难道没有珠峰上的多？
你觉得呢？
我认为珠峰不仅不会更真实
甚至可以说它没什么特别
因为真实在某种意义上 都是相同的
所以如果你的感知力-
如果你自己的机制运作正常的话
去珠峰也就毫不相干了 而且有点荒唐
因为-当然在某些方面
它显然和第七大道上的雪茄店很不同
- 可是- - 是的 沃利 我同意你说的
但问题是人们就是看不见雪茄店
事物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影响他们了
很有可能十年以后
有人会花一万美元现金去势
就为了感受点儿什么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会这样？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人们如今懒吗 还是因为他们无聊？
我们是否就像无聊的 被惯坏的小孩
整天就躺在浴缸里
玩他们的塑料鸭子？
现在他们又想“我干点什么好？”
没错 好的 我们就是无聊
我们如今全都很无聊
可你是否想过 沃利 是什么样的进程
制造了当下这种举世可见的无聊
它极有可能因为于一种自我延续的 不知不觉的洗脑
而这又出自 以金钱为基础的世界集权政府
所有这些要比人们想象的危险的多
它不仅仅是个人生存的问题 沃利
更严重的是 无聊的人是麻木的
而麻木的人不会说不
我总是遇到这些人- 就在几天前
我遇见一位我很敬慕的人
他是个瑞典物理学家 古斯塔夫·布耶恩施特兰德 （疑取自演员甘纳尔）
他告诉我他不会再看电视
也不读报纸不看杂志
他的生活彻底戒掉了这些东西
因为他的的确确感到 我们如今活在某种奥威尔式的噩梦里
也就是说 你所听见的一切 都在将你变成一个机器人
我还在芬德霍恩那会儿 曾遇到 一位非凡的英国植物学家
他一辈子都致力于保护树木
当时他刚从华盛顿回来 是去游说保护美洲红杉的
他已经84岁了 总是带着一个背包旅行
因为他从不知道明天身处何方
我在芬德霍恩看到他时 他问我“你是哪里人”
我说“纽约” 他说“啊 纽约 那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地方”
你是否知道 很多纽约人一直说着想离开 却从没行动？”
我说“没错” 他又问“你说他们为什么不走呢”
我发表了一番老生常谈 他说“喔 我认为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说“我认为纽约是新式集中营的新典范
囚犯们亲手筑造了这个集中营
而囚犯自己同时也是看守 他们为自己所建之物感到骄傲
正因为他们建造了自己的监狱
所以他们活在一种精神分裂中
既是警卫又是犯人
结果就是 他们不再- 变得麻木和迟钝以后-
不再有能力离开自己造的监狱
甚至不再能看清这是所监狱”
然后他伸进口袋 掏出一颗树种
说道“这是一颗松树”
他把种子放进我手心 然后说 “逃走吧 趁着为时不晚”
说实话 这两三年来
我和乔姬塔一直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就是我们真的该离开这地方了
我们颇有30年代末德国犹太人的感受
此地不宜久留
当然 问题是去哪里
因为 很明显整个世界都在殊途同归
我觉得极有可能20世纪60年代
代表了人类灭绝前的最终呐喊
而它开启的是余下的岁月 现在 从今往后
只会有一些机器人四下行走
没有感情 没有思维
又能剩下谁 去提醒他们
曾经有一个物种叫做人类
有着灵魂和思想
就在此时此刻 历史和记忆正在被抹去
不久就没人能真正记得
这个星球上还存在过生命
当然 布耶恩施特兰德感到 这一切是无可救药的
我们可能会倒退至一种非常野蛮
无法无天 恐怖的时代
在芬德霍恩 人们的看法却稍有不同
他们认为到时会有一些星星之火
从世界的各个角落纷涌而出
而这些将会成为 某种意义上的世外桃源
当我们和世界变得越来越冷
我们能够拜访这些世外桃源
补给一番 各取所需
然后回到外面的世界
他们感到是该有一些基地了
好让人们过来 为世界重建新未来
当我和古斯塔夫聊的时候
他说实际上 到处都有基地在形成了
它们想做的 也就是芬德霍恩想做的
而且 可以说是我想做的-
这些东西无法言说
但某种意义上 都是试图创立一种新式学校
或新式修道院
古斯塔夫提到了“保护区”的概念
它是一种安全岛 在这里 历史得以被铭记
人类种群得以继续繁衍生息
这样在黑暗的时代里 人类火种不灭
换句话说 我们谈的是一种地下组织
它在中世纪欧洲曾以不同面貌出现过
在那些教会的秘密团体中
我们说的地下组织
意在想方设法去保存 光明 生命 文化
如何使一切保持活力
我老觉得我们需要的是
一种全新的语言-
一种心灵语言
像是在波兰的森林里 一种无需语言处的语言
它是人和人之间 某种全新的诗
它是翩翩起舞的蜜蜂之歌 向我们诉说蜂蜜在哪里
而我认为要创造这种语言
你必须学会颠覆日常规则
进入另一类知觉中
你将感受到万物与我为一
然后你将豁然开朗
[ 远处警笛尖鸣声]
二位需要上甜点吗？
我要一杯浓缩咖啡 谢谢
- 好的 - 我也要一杯 谢谢
对了 我可以再来一份意式苦杏酒吗？
当然可以 先生
谢谢
你看 沃利 在芬德霍恩有一座神奇的建筑
设计它的人一辈子从未设计过任何东西
他是个儿童读物作者
有些人想用它做某种冥想礼堂
其他人想把它作为讲堂
可是社区里比较神的那些人 想赋予它另一种功能
因为他们希望它有点像飞船 到了夜里能升起来
这样UFO就知道这是一个安全的降落点
而且在那能发现智慧生命
所以 问题是- 由于这房子需要一个巨大的屋顶
问题是 怎么造一个既能留在建筑上的屋顶
同时又能在晚上飞起来 去见那些飞碟
建筑师绞尽脑汁 冥思苦想
最后想出一个非常简单的方案
就是屋顶和建筑实际上并不结合
也就是说它有可能倒塌
因为苏格兰北方的风很大
为了防止它倒塌 他从海边运来海滩岩-
或者说是我们干的 因为我-我也为这建筑出了力气
爬上爬下那个屋顶 就这一类的吧
他的想法是 将在石头间流动的能量
是如此强劲
以至于它会保证房顶在任何状况下 都不会被吹跑
而同时 如果需要升起来 它也不会太重
实际上-[ 咯咯笑] 它成功了
你看 建筑师们不知道为什么它会行的通
本不该如此 因为它应该散架
可它就是有效 它的的确确行的通
狂风吹来 屋顶应该摔落 可它就是没有
[ 男人咳嗽声]
是啊
呃
你想听听我对这一切的真实想法吗？
- 你是否想知道我的真实看法？ - 当然了！
看 我的真实想法- 我是说-
[ 笑声] 我是说- 我只不过尽力去-去活着 你明白么？
我是说 我只不过尽力去谋生
尽力去付清房租和账单
我是说-
我过着我的生活
我喜欢和黛比宅在家里
我最近在读查尔顿·赫斯顿的自传（美国演员）
就是这样
我是说 你看-或许偶尔
我和黛比会出门 我们会去参加个派对之类的
如果我偶尔能调动我小小的才华 写出一部小小的戏本
那简直就- 那就谢天谢地了
而且 我喜欢读别人写的小小的戏本
也喜欢读它们的剧评 人们又是怎么说它们的
还有人们对人们说的又说了什么
我的笔记本里有这么一个清单 记着待办事项啊 职责啊这些
我很喜欢核对我的笔记本
履行我的职责 干完要干的活儿
再把它们一一从清单上划掉
我就是-我就是不明白还有谁 能体会到更多乐趣
甚于我读查尔顿·赫斯顿的自传
或是 呃 甚于早上起床
喝一杯放了一夜的凉咖啡
它好端端的在那 等着我去喝
夜里也没有蟑螂或苍蝇死在里面
当我起床时 如果看见咖啡在那儿
完全是我希望的样子 我就会感到一阵喜悦
我根本想象不出
谁能拥有比这更快乐的事
你看-很显然 如果蟑螂- 如果它里面确实有只死蟑螂
那我就会感到失望 我会难过
可是我是说 我就是- 就是不觉得
自己还需要别的什么了
然而 你似乎在表达的是
呃
现如今的任何人 要过上有意义的生活都是异想天开
而且每个人都彻底没救了
而且我们全都该住进那些偏僻的村落
可是 我简直不敢相信-即使是你-
你难道不觉得-不会觉得很愉快吗？ 早上起床
乔姬塔也在 孩子们也在
然后《纽约时报》送来了 你可以读它
可能你会指导一部戏 可能你不会指导一部戏
指导也好不指导也好 管它呢
为什么非得-为什么不放轻松 去享受这些小事？
你看 你还有一本香气四溢的咖啡 和一块佐咖啡的蛋糕
为什么非得要求更多
或者仅仅是有这个念头呢？
你看 我不是非常明白你说的这些
我的意思是- 我能听懂你在说什么
但是我并非真的 懂它
你知道么 即便我完全赞成你的见解
即便我接受了这样一个观点 那就是所有人都绝无可能
找到他们的个人幸福
我也还是不能认可
让生命精彩的方式 就是彻底地
拒斥西方文明
然后重归某种信仰 信仰什么牛鬼蛇神-
你看 我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知道在中世纪
在我们如今所知的科学思想产生前
人们愿意相信任何东西
任何事都可能是真的- 圣母玛利亚的雕像-
可以说话或是流血 什么都可以
可后来一件了不起的事发生了
随着西方世界科学的发展
有些东西渐渐去魅 可以被理解了
我是说
显然 科学中的所有理念 一直在被改写
这也是最关键的
我们至少知道宇宙是有一定形式和秩序的
树是不会突然变成人或女神的
而且有很多确凿的理由证实了它
所以你不能简单地相信一切了
然而你所说的那些-
比如你发现了书里的掌印
有三个安德烈和一个圣埃克苏佩里的
在我看来这纯属巧合
而且 编书的那个人
有他自己的理由这么做
可在你看来这是别有意义的 就好像这书40年前被写出来
就是为了能让你看见 就好像它是以某种方式 为你安排的
说真的
你看 比如说 我在一家中餐店里吃了个幸运签饼
当然 即使是我 也倾向于-
你懂的 毫无疑问 我不会把幸运签扔了
你看 我会读它 我看看写了什么-然后
我会下意识地- 比如它说
“和黑发男子的谈话对你十分重要”
好 我会下意识地想 “我认识的人里谁是黑发的？
我们有过谈话吗？ 我们说了些什么？”
也就是说 我心里有一些东西催使我去读它
我本能地要解释它 就好像它真是个未来的预兆
而在我的理智看来- 它恰好也是我整个人生观的基础
一旦放弃它 我也就不是自己了
在我的理智看来 这只不过是
饼干厂在几年前写的玩意 它不可能就是针对我的
我拿到这张幸运签-
写它的人对我一无所知
他就不可能知道 任何有关我的事
绝无可能这饼干就非得找上我
我拿到这张幸运签 基本只是个玩笑
再比如 如果我打算坐飞机出行
我拿到一个幸运签说“别去”
当然了 我承认可能会有点紧张 大概1秒钟
可实际上 我还是会去 因为
那趟飞行可能顺利或不顺利
根据的是 飞机的状况和驾驶员的状态
而幸运签在这方面是没有发言权的
任何一种
预言 征兆或预兆都是如此
因为一旦你相信预兆 也就意味着宇宙-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意味着未来正在向现在
送回信息
也就是说未来 在某种意义上必然已经存在了
就为了传递这些信息
这也就意味着宇宙中的事物 存在皆有目的-给我们启示
可我认为 宇宙中的事物仅仅是存在而已
它们不意味任何东西
如果海龟蛋从树上掉下来 在铺路石上摔开花
那只是因为那只海龟笨手笨脚- 是个意外
靠这个来决定是否派出我的舰队作战
在我看来是个很大的错误
好 那你根据什么派出你的舰队呢？
因为如果一切都无所指涉
那么相信幸运签
还是相信福特基金会的统计数字 又有什么区别呢？
它似乎压根不重要
听我说 有些无意义的事实 比如幸运签或者海龟蛋
不可能和你分析的对象有任何关联
可是当一组无意义的事实 以一种科学的方式 被收集和解释
就很有可能有关联了
因为科学及物论最美妙的一点
就是它们基于可重复实验
嗯
此话不假 沃利
听随预兆之类的
可能只是一种让我们解脱的方式
这样我们就不用为自己的行为 承担个人责任
可是我想说 把自己交给无意识
也导致你在种种可怕的操控面前十分脆弱
在所有我参与的工作中 总是有这种危险存在
总是有干涉别人生活的疑虑
因为如果让我来领导某个工作坊 那我就部分成了个医生
部分是个理疗师 部分是个神父
而我不是医生 也不是理疗师或神父
我们之前说过的这些
新式修道院或者社区什么的
已经开始变得制度化
恐怕在某些时候 可以说有点法西斯主义
你知道 有种自满的精英偏执在抬头
一种“他们”和“我们”的论调- 让人非常不安
但是 问题是这样的 沃利 正是对科学的过度崇拜
导致我们走到这一步
科学被我们看做一种魔法
它会解答一切
实际上 恰恰相反 它做的恰恰相反
它摧毁了一切
所以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元凶
它导致了眼下这种对科学强烈深切的反动
比如30年代德国放出的纳粹恶魔
很可能就是对某种压抑人的知识
或文化或理性思考的反动
所以我承认我们在谈某种 潜在巨大危险的东西
可现代科学的危险也并不少
是的 我同意
完全同意
事实是
我知道你所形容的工作 到底哪里困扰我了
我未必能表达清楚
你在工作坊所做的事情 似乎全部重点在于
如果你追根究底 你探寻它的本质-
我认为它整个意义就在于
让你和工作坊里的人
从某些特别的时刻
抽除了每一丝目的性
这样一来 你们就都能体验
纯粹的存在
也就是说 你们尝试去探索这样一种处境
活在某些无为的 脱离目的性的时刻
而我认为自己单纯的排斥它
我就是不能认同有哪些时刻
是你什么也不会去做的
[咯咯笑 ] 我觉得 行动是我们的天性
我们就应该有所为
我觉得目的性
存在于我们根深蒂固的人类基本构造中
而说我们应该抛开它生活
就像在说 一棵树要抛去根茎枝蔓一样
可是 如果没有了树枝或树根 它就不会是树了
它只能是根木头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嗯哼
换句话说 如果我坐在家里 又没什么事要做
那我很自然的就会找本书来看
只坐在那儿有什么好的 无所事事？
它显得很荒唐
如果黛比也在呢？
这没任何区别
我的意思是 是否真的存在这么一说
两个人纯粹的共处 什么事也不做？
那样他们就能
呃 “相关联”了吗 借一句我们常说的话
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看 我们要不就会交谈
要不就去扔垃圾
要不就做随便什么事 单独地或一起做
你能明白我说的吗？
我是说 仅仅是坐在那儿到底有什么意义？
它让你不安
是啊 为什么不呢？ 它对我来说就是显得很荒谬
很有意思 沃利
你知道么 当我去西部藏区的拉达克时 在一个农场待过一个月
那里的人晚上过来喝茶时 没人说一句话
除非有什么要说的 不过几乎从来没有过
他们就坐在那儿 喝他们的茶 而这似乎并不让他们心烦
你看 沃利 总是跃跃欲试 总是有事要做的问题在于
极有可能在做尽一切的同时
内心却已彻底死去
你做了所有的一切 可你做它们
是因为你真的感到一种迫切的冲动呢
还是仅仅因为机械的习惯呢？ 就如我们之前所说的那样
因为我确实认为 如果你只是机械地活着
那你必须得改变你的生活了
你看 当你年轻的时候 你总是出去玩
去跳舞什么的 你无拘无束 逍遥自在
然后突然有一天 你发现自己恋爱了
世界一下就停转了
这对于工作同样适用
当然 如果你真的心中真的有活力
那当然就不成问题
我是说 如果你和某人住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
生活延续在你和这个人之间
一整段冒险可以就开始在那间屋子里
可这一切总是有死去的危险
那么我真心认为你该做个 某种流浪者之类的
就像凯鲁亚克（垮掉一代作家） 你应该上路了
我真的这么想
确实 把生命花在路上没有那么美妙
如果可以 我自己绝对倾向于留在屋子里
可你也知道 如果你和某人共同生活久了 人们会经常说
“它当然没有过去那么好了，这是自然而然的事
爱情的初潮过去后 这是条必经之路”
听着 我完全不同意这种说法
我认为你必须时常扪心自问
你的婚姻还是婚姻吗？
它是否还有神圣的成分呢？
同样要问 在你的工作中 是否还有神圣的因素呢
它还在吗？
这是件非常可怕的事 沃利 你突然意识到
天啊 我以为自己在生活 可实际上我连人都不曾是
我一直是个表演者
我没有生活过 我一直在表演 我演了一个父亲的角色
我演了一个丈夫 我演了一个朋友
我演了作家 或导演 或任何什么
我和这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却从没真正看到他们
从没真正听见他们 从没真正和他们在一起
是啊 我发现有些人 有时候
呃 只是肩并肩地共处
另一个人的脸 可以突然变成一张狼的脸
都不会被注意到
不会被注意到 是的 没人会发现
你看 当我前不久在以色列的时候-
我有一张乔姬塔的照片 那是她-
我总随身带着照片 那是她大概26岁时拍的
那是一个夏天 她从一个阳台探出身来
穿着一条复古长裙 是某种套裙
她那时苗条且肉感 很美
我总是看着这幅照片 只想着她看上去多么性感
而去年在以色列时 我看着这张照片
才发现照片中的脸 是一张世界上最悲伤的脸
彼时的那个姑娘 是那么迷惘
如此的哀伤和孤独
我一辈子都带着这张照片 却从没真正看懂它
我就是没有真正去去看它
然后 到了某个阶段 我才发现自己 走过了大好的十八年 却没能力感觉
除了某些最极端的情况
某种程度而言 我仍然有能力活在自己的工作中
所以我才是那样一个工作狂
所以我才觉得自己导的每一出戏 都事关我的生死存亡
可在我的真实生活里 我已经死了
我是个机器人
你看 我甚至不允许自己生气或恼火
如今 乔姬塔 尼古拉斯 玛丽娜-
一整天 就像人们常有的 他们做一些让我恼火的事 说一些让我恼火的话
如今我会发火 他们问“你为什么要生气？”
我就说“因为你们让人恼火”
当我允许自己考虑
不和乔姬塔共度余生的可能时
我发现自己一生所求 就是总与她相随
但那时 我还不懂得何谓 让自己对另一个人
做出反应
而一旦你不能对他人做出反应
那就没有任何作用与相互作用的可能了
而如果没有的话 我实在不知道 “爱”这个字意味了什么
除了职责 义务 伤感 担忧
我是说-[咯咯笑 ]
我不知道你是怎样的 沃利 可我-
我得让自己进行某种训练 才能学着做一个人
我过去是怎么感受一切的？ 我不知道
什么样的东西是我喜欢的？ 什么样的人是我真心想交往的？
而唯一我能想到的发现途径
就是切断所有的噪音 停止所有的表演
然后只倾听自己的内心
看 我认为是你该这么做的时候了
也许为了这样做 你得去趟撒哈拉沙漠
也许在家也可以
但是你必须切断噪音
[街上的汽车喇叭声 ]
是的 当然 个人感觉 我就是-
我通常不喜欢[咯咯笑]那些安静的时刻
我确实不喜欢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什么弗洛伊德式的说法
就是那种对无意识冲动的恐惧
或者对我自己的进攻性的恐惧 这之类的
如果一切变得太安静 我发现自己只是坐在那儿
就像我们之前说的那样
不管是一个人 还是和别人在一起
我总是有这样一种感触-
呃 天啊 我要被识破了
也就是说 我能胜任任何一种工作
可我却不能胜任 仅仅去-做一个人
我是说 我不能-
如果我只是被困在那儿 而且我不能做什么事的话
所以我可以做的就只是 呃 存在
那我就会失败
也就是说
我能通过任何一种别的考试
我甚至能得个A 如果我肯花精力的话
可我就是没有-
没有一点办法去通过这种考试
我是说 当然了 我知道这不是考试
可是在我眼里它就是个考试
而且我感觉我会考砸
这是非常可怕的
我会有种找不到北的感觉 我是说-
好的 我能想象出一种生活 沃利
每一天都将是一个神奇的 不朽的 创造性的任务
而我们未必能承受它
比如 你想离开和你共同生活的人 你就离开了
然后如果你想要它 你又回来了
但与此同时 另一个人会对你的离开做出反应
那种生活会有这些感情
我领导的那个工作坊 它神奇的一点是
人们似乎如此快地坠入激情
庆典 欢乐 惊奇 离弃 狂野 温柔
我们能承受这样去生活吗？
我认为 与另一个人产生接触的时刻
那是我们所惧怕的
那个和他人面对面的时刻
你看 现在- [笑声]
你不觉得这有多吓人 我们感到害怕是很奇怪的
其实它并不奇怪
首先 感到害怕是不无原因的
你知道的 人类是一种复杂和危险的生物
说实在的 你要开始活在每一刻？
天哪 那可是个不小的挑战
如果你真的要放开 你要真正投入和他人的接触
那的确是件值得努力的事 我真心这么想
是的 一个人不这样简直可悲
当然也有麻烦 因为当你越是接近一个人
那个人就越来越彻底的神秘-
和遥不可及
你明白 你必须放开自己 投入进去 你必须和他们有来有往
你必须得产生关联 可你是在和某种幽灵产生关联
怎么说呢 因为我们就是幽灵
我们是幻象 我们是谁？
那也就是去承认 去面对一个事实 你是完全孤独的
而接受你的孤独 也就是接受死亡
你是说 当你孤独时 你其实是在伴随着死亡
就是说 再没什么能挡在你和它之间 之类的意思
没错
如果我理解正确的话 我想 呃 海德格尔说过
如果你要充分经历自己的存在
你就会经历存在向死的衰败
作为你经验的一部分
你知道 在性爱中有那么一刻 是彻底忘我的
这很神奇
而下一刻 你就开始想事情：
戏剧工作 明天该干什么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这样 我觉得这应该很普遍
世界很快就闯入了
同样的 这可能是因为 我们害怕位于忘我的状态
因为那同样接近死亡
就像那些害怕睡觉的人
也就是说 你产生相互关联 而你不清楚下一刻什么会到来
不清楚下一刻有什么
会让你进一步感知到死亡
这也是我认为 为什么人们要搞男女关系
你看 在戏剧这行 当你得到好评
有那么一刻 你会觉得自己拥有点什么
你明白吗？ 那是种很好的感觉
可之后它很快地消逝了
再一次 你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会发生什么呢？
好 搞男女关系 到了某一点上
你可以实在感到 自己正脚踏实地
接下来有性事要去征服 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她喜欢咬耳朵吗？
在一家雅致的法国餐厅谈论叔本华要不要太激烈呢？
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
这些都会给你一种安全感的假象
然而 谈一场认真的恋爱 和另一个人持续几年的恋情-
那是完全不可预测的
那样你就砍断了所有拴船的绳索 你驶入了未知的大海
蛮荒的海域
你看 人们紧紧攀住这些形象 父亲 母亲 丈夫 妻子
为了同一个原因-
因为这些似乎能给提供某种安全感
可那儿根本没有什么妻子
它意味着什么？一个妻子
一个丈夫 一个儿子
一个婴儿抓住你的手
倏忽间 一个大汉将你从地上举起
而后他便不在了
那个儿子在哪？
[ 沃利的独白 ]所有别的顾客 好像几个小时前就走了
我们拿到账单 安德烈掏的钱
真的吗？
[ 模糊的交谈 ]
[ 沃利的独白 ] 我为自己叫了辆出租车
回家路上 我穿过城市的街道
没有哪条街 哪栋建筑
不会勾起 我脑中的回忆
那儿 我买了一套衣服 和我的父亲
那儿 我在放学后 喝了一杯冰激凌苏打
当我终于到家时 黛比已经下班回来了
然后我告诉了她所有的事 关于我和安德烈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