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这儿啊。 旅行者们，在这儿过得怎么样？
你们好。
我们安顿得很好。
- 你们好。 - 你们好。
我们的丹娘，想必又在睡觉吧？
大概是没睡够。 我们家那公鸡嗓门可大了。
不，我睡得很好。
人总算给救出来了。
我们的车可就彻底报废了。 去瞧瞧吧。
这样啊...
我们现在怎么办？
就这么出发吧。
反正那边没我们也已经庆祝过了。 现在急也没用了。
到扎波罗热再修吧。
谢谢你们的收留和款待。
不客气。 再见。
- 丹涅奇卡，说声再见。 - 谢谢，再见。
非常感谢， 再见。
- 祝你们一路顺利。 - 谢谢。
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您一生中 最艰难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艰难的时刻 可太多了。
轻松的时刻却没多少。
而艰难的- 数不胜数。
我死过三次。
两次是在集中营里。
第三次也是在 德国，汉堡。
你知道吗，我从阿根廷 辗转到了汉堡。
我口袋里有一封 推荐信。
是去一家，可以说， 非常体面的人家。
但我不想用它， 原因有很多。
最主要的是，我已坚定地 决定返回祖国，
无论那里等待我的是什么。
但外来人想在汉堡找份工作 可不容易。
我没能在 我知道的地址找到我的朋友们。
这时我才不得不 求助那封阿根廷的推荐信。
汉堡是什么样的？
汉堡？
这该怎么说呢...
汉堡是个大港口，
也是个大城市。
市中心的街道看起来 非常气派。
车很多。
人也很多。
人多到足以让你 感受到彻底的孤独。
但那里有个区 世界闻名-
圣保利区。
白天这里很安静，商店 主要做外来人的生意。
到了晚上，这里就成了罪恶之地。
不过那封信 把我带到了最富有的街区。
我从未想过， 汉堡还有这么安静的街道。
马蹄声哒哒。
低声的交谈。
无忧无虑的生活。
哈斯林格夫人接待我时， 总体还算友好。
她告诉我， 家里人都自己开车。
但她的儿子们 可能需要一位司机。
用她的话说， 就是“我的小伙子们”。
是的，我的小伙子们。
她事先说明， 最终决定
要由 哈斯林格先生来定。
就这样，我在这家 当了司机兼机械师。
说到底， 这也不算最坏的选择。
我原以为这份工作 不会给我带来新的屈辱。
但我错了。
我得先 跟孩子们认识一下。
这些年轻人的 早晨从车库开始，
他们在那里设了个靶场。
射击的时候 还伴着高谈阔论。
考验我的忍耐力 成了他们最大的乐趣。
“射击应该不会打扰到您吧，”- 大哥西格弗里德说-
“您可是军人，还是胜利者呢。”
“这么勇敢，最后还不是 投降当了俘虏，”- 弟弟接着说。
诸如此类的话。
每天早上都会有个朋友来找他们， 一个叫凯撒·卡斯滕的人。
是个挺有意思的家伙。
他是当代西方年轻人中 一个极其典型的代表。
兄弟俩既拿他寻开心， 又被他那浮夸的愚蠢惹恼。
但他却毫不介意 拿他们的钱，吃他们的早晚饭。
他对我似乎 抱有某种奇怪的好感。
甚至还会为我出头。
他对西格弗里德说：
“等将来你在德国 掌权了，
可得帮帕夫洛夫先生 返回祖国啊。
让他在那里获得应有的地位。
得表现得宽宏大量些。”
西格弗里德是个 十足的法西斯分子，却也配合着这场戏。
“我永远不会 把重要职位交给俄国人。
他们每个人心里 都藏着个共产党员。”
看到这些话 能让我恼火，
他们就由衷地高兴， 这帮家伙。
然后立刻又会想出 新的恶作剧来。
唉，就是这样。 跟蠢货们能有什么道理可讲？
“哎呀，真可惜我没带 笔记本，”- 凯撒说-
“不然我就把你的俏皮话都记下来， 卖给晚报，
肯定能赚一大笔。”
是啊，他们之间的关系 确实很复杂。
凯撒有个未婚妻， 名叫布里吉特。
是个很普通的姑娘。
但当西格弗里德感到 走投无路时，
就会威胁要从凯撒身边 把她抢走。
“小心点，”- 他说- “别让我把你的小可爱
拐到我身边来。”
这是唯一一件 能让凯撒暴怒的事。
他是真的爱着 他那小克娄巴特拉，
这是他开玩笑时对她的称呼。
等兄弟俩走了， 他就会痛快地吐吐槽。
“怎么样，帕夫洛夫先生，”- 他问我-
“您适应这些 小无赖了吗？”
我告诉他， 我别无选择。
对他来说，这不过是场 有趣的游戏，
对我而言，却是残酷的生存必需。
他说我误解了 他在社会中的地位。
“我们俩都是无产者，”- 他一本正经地说-
“都在忍受着 人类的愚蠢带来的痛苦。
区别只在于程度不同而已。”
关于这一点， 我有一整套理论。
改天我一定 好好跟您阐述一下。”
最辛苦的工作 大概在午夜12点开始，
当兄弟俩动身
去干他们的夜间营生。
他们总从里珀尔班 主街走起，
镇上的酒馆， 就没有他们不逛的。
待到黎明时分， 才在某个偏僻小巷收尾。
这时候， 就轮到我来当搬运工了。
阿列克谢！
一到黎明， 西格弗里德身上的资本家气焰就上来了。
他总爱缠着工人， 摆出一副东家的派头，
装得跟工人阶级 称兄道弟似的。
一个劲儿怂恿他们 进自家的船厂干活。
“咱这可是哈斯林格公司！” 他扯着嗓子满街吆喝-
你们总该听过吧？”
想让他消停会儿， 那是门儿都没有。
到了早上八点， 我就得去接送真正的老板，
也就是老哈斯林格先生。
先送他去办公室， 再去船厂，诸如此类。
家里的佣人跟我说， 哈斯林格夫人
一直怀疑， 雇我来干活到底对不对。
毕竟我是个俄国人， 还是个赤色分子。
她担心这会对孩子们 敏感的心灵造成什么影响。
可哈斯林格先生呢， 对此压根儿漠不关心。
他心心念念的， 只有股市行情，
也只关心股市行情。
跟天底下大多数母亲一样， 哈斯林格夫人
对自己的孩子们， 其实也没多了解。
可孩子们的心思， 却在别的地方。
每逢周日， 想叫他们起床去做弥撒，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们躲在枕头底下， 满嘴污言秽语，
骂那个叫醒他们的仆人， 骂自己的爹娘，
骂教堂， 连上帝都骂。
但规矩就是规矩， 谁也不能破例。
到了早上八点， 这几个小祖宗还是得跟着父母，
坐车去他们的教堂- 那可是本区最新潮、最气派的一座。
在这儿， 哈斯林格先生可谓一手遮天。
自家的地产，
自家的邻里，
连神父都是自家的。
神父总会在门口迎候这一家人， 恭恭敬敬地鞠躬，活像个仆人。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 我才有机会跟凯撒聊上几句哲学。
他开车送女友布里吉特来教堂， 再耐心地在外面等她。
“那您自己怎么不进去呢？”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他。
“谢天谢地， 我可不稀罕什么上帝。”他答道-
“十二岁以前， 我倒是信过一阵。”
“有一回我跪了整整一夜， 求上帝保佑我考个好成绩，
结果转天就被学校开除了。
打那以后我就明白， 上帝压根儿没空搭理我。”
“我哥哥的遭遇， 可比我戏剧性多了。
他被派去东线战场， 胸前的皮带扣上刻着字，
写的是‘上帝与我们同在’。
可那一回，上帝却站到了 布尔什维克那边。
一颗子弹打进了哥哥的肚子， 位置就在皮带扣上方一公分。
或许，正是信仰帮了他， 让他能坦然面对死亡吧。”
您觉得， 信教的人是不是死得更从容些？
那是自然。
信教的人总盼着， 能在来世
弥补今生犯下的所有罪孽。
接着，他转过头来 问了我一个问题：
“是什么支撑着您 活下去的？
您不信上帝， 这辈子过得也不顺心，
何苦还要遭这份罪呢？”
我告诉他， 要是他先说说自己活下去的理由，我就回答。
“理由？ 至少我还活着啊。
说着，他便开始高谈阔论， 讲起一套时下流行的哲学理论。
我问他，所谓的“存在” 究竟是什么，
他一本正经地答道： “我吃，我喝，我爱我的小宝贝，
还能笑着看这个荒唐透顶的世界， 这就够了。
这对您来说， 难道还不够吗？
难不成您还在指望什么 经济奇迹，
或是共产主义 能一统天下？”
“还是说，人类为了那句 ‘生于尘世，死亦荣光’的口号，
已经牺牲了千百万人， 您还嫌不够？”
“生于尘世，死亦荣光。”
说完这话，他得意洋洋地 看着我，活像个胜利者。
我回答他，我一点也不急于去死， 我只想好好活着。
但我实在受够了， 这种所谓的“自由的孤独”。
我渴望的，是融入人群之中。
“瞧瞧！” 他失声惊呼-
“蠢货西格弗里德说得真没错， 每个俄国人骨子里都藏着一个共产党员。”
我说， 那我就姑且收下这份“恭维”了。
两人的争论 愈发激烈起来。
“怎么，您是怕了？ 怕回到那边，
会被你们的法律 严加清算？”
我告诉他， 我从没觉得自己有罪。
可凯撒这个人， 哪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
“伟大的雅斯贝尔斯说过： ‘欲辩白者，本身即是罪人。’”
看，我的小宝贝出来了。
她纯洁得像圣母玛利亚， 而我们，却还背负着各自的罪孽，原地徘徊。
就在这时，他那位高挑的小女友， 叽叽喳喳地抱怨起来，活像只喜鹊。
把那座新教堂数落得一无是处，
说它外表看着光鲜亮丽， 里头却一点也不舒服。
座椅硬得离谱。
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 才会想到，在教堂里摆上软座椅。
“哎呀，我的小可怜，” 凯撒柔声细语道- “等我发了财，
就给你买辆带软座椅的劳斯莱斯，
保准让我的小宝贝 演起埃及艳后，得心应手。”
“埃及艳后？她是谁啊？” 布里吉特来了兴致，问道-
“你跟她 有过一段？”
“没有，”凯撒答道， “可惜啊，早有人捷足先登了。”
她一脸同情地看着他： “可怜的家伙。
“那位姑娘， 出身很好吧？”
那当然， 妥妥的体面人家。
说着，两人便驱车离开了。
可是可怜的，可怜的凯撒，
我那冷漠又通透的哲学家朋友。
就在当天晚上，他的那位“埃及艳后” 就坐在
哈斯林格兄弟一伙人中间， 正在看一场摔跤比赛。
- 你知道什么是摔跤吗？ - 不知道。
先别问了， 回头再跟你细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 反正这些事都过去了。
我们吵到您了吗？
没有， 我正听着呢。
您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懂了，您是希望 她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是啊， 我以前也这么想。
可现在我觉得， 人世间最大的不幸，莫过于冷漠与无知。
我说得不对吗？
不，您说得太对了。
那好， 咱们言归正传，接着说摔跤的事。
就是在那个地方， 我遇到了我的老朋友们。
看这儿！
廖什卡！ 你这家伙，可算露面了！
瞧你这模样， 神气的。
我们找你都找疯了！
我也一直在找你们。
我们在慕尼黑租了房子。
慕尼黑跟汉堡， 那可差远了。
哎，别急别急， 慢慢说。
你这么盯着我们看干嘛？ 不认识了？
有点……认不出来了。
- 这是什么制服？ - 嗨，混口饭吃，在当差呢。
司机？
没办法， 总得糊口不是？
- 这日子必须得改变！ - 说得倒轻巧。
轻巧？ 这事儿包在我们身上！
那敢情好， 我这东家可是个折腾人的主。
又是看摔跤，又是赶场子， 一整晚方向盘就没离过手。
这帮资本家！
这算哪门子摔跤啊？ 小打小闹，没劲透了。
我在科隆见过一场，那才叫精彩！
一个选手直接把另一个的耳朵咬了下来， 还想扑上去啃鼻子。
那才叫职业摔跤！
- 你亲眼看见的？ - 我还能骗你不成？
- 你这是要去哪儿？ - 我们要去“四季”餐厅。
你小子真出息了， 居然给有钱人干活了。
我没去过那家餐厅， 但听说那儿排场大得很。
那地方- 确实够排场。 正好，
我们在“莉莉”酒馆等你， 地址是里珀尔班街18号。
那儿六点就关门了。
- 那家酒馆挺不错的。 - 我知道。
不管怎么样， 我们都等你。
他们在车里说话， 一点也不避讳我，
仿佛我只是个 不会说话的物件。
西格弗里德哈哈大笑： “一想到凯撒那副嘴脸，我就忍不住想笑。”
“可我觉得他挺可怜的。” 布里吉特轻声说。
哦？你可怜他？
说着，他便吻了上去， 嘴里还念叨着：“那现在呢？现在呢？”
看得出来， 布里吉特也不是什么恪守原则的人。
她没惦记凯撒多久， 就把他抛到九霄云外了。
没过多久， 西格弗里德也开始大谈哲学。
“不，”他说道， “每个人都该找准自己在这世上的位置。
这话，是我西格弗里德·哈斯林格说的。”
“你知道‘哈斯林格’ 这名字意味着什么吗？”
他突然心血来潮， 非要立刻带布里吉特去参观自家的船厂。
我告诉他， 现在船厂进不去。
十点到十一点， 隧道是关闭的。
事情是这样的， 在汉堡，
船厂是通过易北河底的隧道， 跟市区连在一起的。
每当隧道里 到了工人换班的时间，
周边街道的所有交通， 都会封闭整整一个小时。
工人们会汇成一股洪流， 从隧道里涌出来。
巨大的升降机把他们送到地面，
转眼就把堤岸挤得水泄不通。
可这些规矩， 跟喝得醉醺醺的西格弗里德有什么关系？
不出所料， 我们在升降机那儿被拦住了。
“我是西格弗里德·哈斯林格！ 我要去我自己的船厂！”
可值班的办事员， 铁面无私，严守规矩。
“放他过去吧，” 有人在一旁劝道， “他好歹是老板，
没他在，船厂的活儿都没法干。”
周围的人听了， 都哄笑起来。
布里吉特这时插嘴道： “别丢人现眼了。”
可他哪里听得进去。
“不，我们必须下去，”- 西格弗里德断然宣布- “这是原则问题，
不能纵容这帮人。”
我说我不下去。
西格弗里德怒吼道： “给我让开，我自己开下去！”
这一刻，我决定和他们分道扬镳。
西格弗里德在我身后喊个不停，
但我已下定决心不再回头。
再大的忍耐， 也总有到头的一天。
直到我已经 爬上楼梯，
才听到玻璃破碎的声响。
看来，西格弗里德 得给它的“奔驰”换块新挡风玻璃了。
我决定去“莉莉”餐厅， 萨瓦捷耶夫和克利亚奇科还在那儿等我。
“莉莉”其实就是家 普通的跳舞咖啡馆，
是里珀尔班区 再典型不过的去处。
这种地方那儿一抓一大把， 形成了一整套夜间产业。
要在这儿找到我的朋友们， 可没那么容易。
这里的客人三教九流， 鱼龙混杂。
有风尘女子 和她们的客人，
有小商小贩，
有寻求刺激的游客，
还有老糊涂的糟老头子。
顺便说一句，就有这么一位， 正在电话里肆无忌惮地骗他亲爱的“小鼠”。
他说自己正在火车站打电话，
说自己累得不行， 要直接上床睡觉了。
我去大厅里找他们。
那里拥挤得让人喘不过气， 又闷又热。
我心想，要是能回家该多好。
但随即就反应过来， 其实我早已无家可归。
廖沙，这儿呢！
对，是在“莉莉”……
这个地方，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从未如此深切地 感受到自己的孤独，
带着一种狼一般的惆怅，
就像置身于这难以想象的喧闹之中。
这里的一切都在旋转、打转，
仿佛在一台巨大而 毫无意义的机器里，
围绕着它， 有无数人在忙碌奔波。
是啊，那真是一场奇怪的谈话。
谈话的过程磕磕绊绊，
毫无逻辑，也无意义。
没说上十句话， 我们就开始互相看不顺眼了。
回去，回去……
我们在那儿到底丢了什么？
又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不，兄弟，是时候 告别幻想了。
说得对。
这一切有个屁用？
“一切”指什么？
就是所有这些所谓的道德准则。
祖国，祖国…… 可祖国到底是什么？
我们从祖国那儿得到过什么好处？
前人早就说过： 哪里有饭吃，哪里就是祖国。
行了，别扯远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话确实没毛病。
老兄，有些人生问题， 确实该弄明白。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那我就直说了，你别见怪。
想当年，我们奔赴战场，
钻进那台死亡机器的时候， 听了多少漂亮话啊。
我们也曾冲锋陷阵， 而且，就像人们常说的，
流淌过我们年轻的鲜血。
可到头来，谁感谢过我们？
你现在倒想着回去了。
你就没想过，他们会怎么对待你？
你在你那个玛尔福哈那儿， 过得跟神仙似的。
- 那又怎么样？她本来就是个好人。 - 等等。
你沾了那位夫人的光，
就觉得自己还保持着 水晶般的纯洁？
算了，我们也不， 这么说吧，不深究了。
那是你的事。
我们从不压制他人， 也不侵犯个人自由。
但你也别装了，朋友， 别把自己当成带翅膀的天使。
别说那边的人不会信， 我们这些知根知底的，更不会信。
你给家里写过信， 怎么样，有回音吗？
现在博尔卡·阿尼金也走了，
也一样杳无音信。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对他们所有人来说， 我们
不过是被割掉的一截弃儿。
他们那边，你瞧，一个个干干净净，
而我们在这里， 你知道吗，满身污秽。
真该让他们也尝尝 血与泥泞的滋味，
当作午餐和下酒菜，
到那时他们才会明白， 这世上该怎么活。
你把一切都搞混了。
不，兄弟，我没搞混， 搞混的是你才对。
我们可没搞混， 我们的路看得明明白白。
他大概是读了那份小报吧，
什么《祖国之声》， 《为了返回祖国》之类的。
兄弟，这些都是瞎扯。
法令已经下来了， 对战乱流离者实行特赦。
我们读过了。
- 你还是喝点酒吧。 - 等等。
- 就是随便聊聊。 - 等等。
按他们的逻辑，只有他们才配做人， 其余的都只是渣滓。
可我看到的是，
所有人都是人，
都是活生生的人。
人终究还是顾自己。
那我的衬衫， 就该归我自己！
看来，人天生就是这副德性，
想把他改造成别的样子， 根本不可能。
看来，伙计，你还没成熟。
你在这儿多待些日子， 四处看看，
多接触接触，认识几个明白人，
说不定，你就开窍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会变得，这么说吧，正常起来。
工作会有的， 钱也会有的。
我看他啊，也不怎么着急。
他也在等机会呢。
我可没在等什么机会。
就算我在这儿 给这帮畜生打工，
也只是为了挣够 去柏林的路费。
结果也没成。
今天我已经辞职了， 再也不会回去了。
这么说，是受委屈了？
- 是有人故意跟你作对？ - 差不多吧。
就是太傲气了。 行了，走吧走吧。
你随意。
你去柏林干什么？
柏林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
我想从那儿 回到祖国去。
回到祖国……
好吧。
那祝你一路顺风。
不过，我可不会给你钱。
我也不会要你的钱。
为什么不要？ 是嫌弃我们的钱？
就是嫌弃。
坐下。
嫌弃？ 觉得自己比我们干净？
就该把你们这些 假清高的家伙都吊死！
嫌弃？！
放开我！
你抓我干什么，混蛋？
混蛋！ 你推我干什么，畜生？
我就是嫌弃你！
行了，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我们走。
- 我们走。 - 放开我。
那一刻，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想要了结这生命。
看来，对人来说， 屈辱是有底线的，
一旦越过这个底线， 生命便失去了意义。
不知怎么的，我又 出现在了“莉莉”餐厅的后院。
乞丐们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厨房里，女人们正在争吵。
一个女工走出来， 开始把我赶出院子。
她说：“行了，行了！
回家找你老婆去， 让她看看你这副德性。”
有人在让人搭车。
是啊……
当我从绳套中被放下来时， 最先映入眼帘的，
是一张人的脸。
那个女人，大家叫她维尔德太太。
我给您看看她的照片。
这是她年轻时的样子。
我认识她的时候， 她已经四十多岁了。
嗯，该怎么说呢……
坐在这个小房间里， 我是什么感受？
幸福。
也许，这是五年来 我第一次感到幸福。
我的身边有人陪伴。
一个陌生的德国女人， 能为我做些什么呢？
但她却为我做了能做的一切。
我们坐在桌前， 一起商量我的人生规划。
这位头发花白的妇人， 神情平静而坚定。
我得知，她的兄弟- 家里人都叫他彼得叔叔，
会在港口给我找份工作。
他还愿意费心，
帮我从哈斯林格家 领回工钱和行李。
而我暂时就住在这里， 睡在这张沙发上。
女孩子们也为母亲的这个决定 感到高兴。
“她们为什么会高兴呢？” 我当时心想，
随即就明白了。
我面前的是人，
而人之所以会高兴，
是因为当一个人 重获新生的时候。
“您有多少年没回祖国了？” 维尔德太太问道。
大概十五年了。
她听了之后，用她那特有的 斩钉截铁的语气说：
“哦，这太久了， 实在太久了。
一个人不该 离开祖国这么久。
不过，您已经下定决心 要回去了吗？”
我回答说，是最终决定了。
“那我真为您感到高兴。
只要您下定了决心， 就一定能回到家。
生活中最重要的就是- 下定决心，请相信我。
只有一个决定， 我永远不会同意。
我也见识过生活中 不那么美好的一面。
但我始终坚信- 人，必须活下去。”
能再让我看看 那张照片吗？
请便。
扎波罗热到了。
我到你那边坐吧， 不然你该搞不清路线了。
这儿可复杂了， 分旧城和新城。
等一下，朋友， 我到你身边坐。
您瞧瞧， 这建了多少新房子啊！
- 您很久没来过这儿了吧？ - 是啊，很久了。
您接下来肯定会 一直感到惊讶的。
霍尔特齐察岛到了。
真可惜，妈妈现在 没能和我们一起。
她要是在，一定会说：
“扎波罗热是我的童年， 扎波罗热是我的青春，
扎波罗热是我的伤痛， 扎波罗热是我的欢畅。”
她当年就在这儿工作过， 挖过这个基坑，
修建过堤坝。
那堤坝在战争期间被炸了，
后来又重新修好了。
她也是在这里， 嫁给了我父亲。
扎波罗热啊，扎波罗热， 我的一辈子都跟你绑在一起了。
- 父亲是在前线牺牲的吗？ - 是的。
- 看得出来，你很爱你妈妈。 - 妈妈？
瓦里娅，到地方啦！
这可真是没想到！
你们好啊。
直接开进院子里来吧。
- 我这车不会陷进去吧？ - 不会的，我们这儿地方宽敞着呢。
- 我还是把东西卸下来吧。 - 卸吧卸吧。
瓦里娅！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我们都等了你们三天了， 出什么事儿了？
你自己看。
妈妈，您快看这一路折腾的！ 你们这是从哪儿过来的呀？
差不多是从新莫斯科夫斯克过来的。
- 丹尤什卡在哪儿呢？ - 瓦尼亚在那儿呢。
丹涅奇卡！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妈妈，她这是把孩子都饿坏了呀！
瘦得跟干草似的！
小伙子，先把车停好， 去洗个澡，然后过来吃饭。
你怎么瘦成这模样了？
还好遇到好心人捎了你们一程。
车是集体农庄给的， 我们路上出了点事故。
出事故了！ 我的天呐！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 这位是帕夫洛夫·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
我们从围城之后就没见过面了， 这次是在路上碰巧遇上的。
等等。
妈妈，这不就是安娅阿姨跟我们 念叨过好多次的那个帕夫洛夫吗？
可真是太巧了！ 你们好，欢迎欢迎。
贵客临门，太高兴了。 快进屋吧。
这就是第二位贵客啦。
您好，安娅阿姨。
你这带的都是些什么呀？ 连猫见了都得笑话。
哟，这不是渔夫嘛！
你好啊，盖纳。
跟盖纳有什么关系呀？
这是沃夫卡呀！
你忘了？当年我们 还跟他一起去列宁格勒找过你们呢。
她哪儿能记得呀。
我们家盖纳啊， 在整个扎波罗热都是顶尖的好女婿人选。
这小子当时还只是个小毛孩呢。
快去洗洗， 把自己收拾得像样点。
- 该吃早饭啦。 - 奶奶，我不吃早饭了。
- 帕夫洛夫。 - 苏博京。
请进请进。
你快瞧瞧这儿。
你们大概以为自己来晚了吧？
我们前几天也一直为你们担心呢。
这可真是因祸得福啊。
厂里出了突发状况， 我们家也出了点意外。
前几天铺好的桌布， 就一直那么铺着没动过。
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全都去厂里了。
以前好歹还会接个电话， 现在连电话都没人接了。
跟你说了，快去换件衣服。
这事都传遍全国了， 各地的人都涌过来了，
结果自动化设备反倒罢工了。
这设备就是这样， 要运行就全运行，
三个机组停了， 第四个也跟着不干活，
这下可全乱套了！
什么事儿都这样。
- 瓦里娅！ - 好啦好啦，来啦。
这个给外婆戴正合适。
这个归我啦。
你这孩子，浪费钱干什么？ 我哪儿有机会戴这些呀？
总有机会戴的嘛。
我说安娅，这么说他 这17年就一直待在那儿没回来？
可真是遭了不少罪， 可怜人啊。
人都被折腾得不成样子了， 对他可得温柔点、耐心点。
这道理我们还能不懂吗？
走，吃早饭去。
来，吃吧。
- 你叫什么名字呀？ - 若尔日。
还真是个地道的乌克兰名字呢。
丹娘，快喝粥。 而且必须都喝完。
不出三天，我就能把你喂得胖胖的， 跟圣诞节的肥鹅似的。
- 快喝粥呀。 - 可她不爱喝粥啊。
都是她妈妈惯的毛病。
那她平时都吃什么呀？ 难道吃大麻籽不成？
就爱吃凉酸奶， 还是直接从冰里拿出来的那种。
要么就是酸奶油拌奶酪。
这哪是养姑娘， 简直是在遭罪啊。
等等，让我先熟悉熟悉环境。
- 吃几个饺子吧。 - 谢谢，我喝点茶就行。
- 喝点茶！ - 吃饺子呀！
真香啊。
- 请用，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 - 谢谢。
大家好。
你好。 快进来吃早饭吧。
- 你家那位还没回来呀？ - 还没呢。
- 进来坐呀。 - 我也把桌子摆好了。
我家那位都打了三次电话了， 每次都说：“准备好，我马上到。”
我一会儿下地窖， 一会儿又上来，
结果他倒是杳无音信了。
好像从克拉马托尔斯克派了个工作组过来， 他们应该已经搞清楚情况了。
居然要从克拉马托尔斯克派人来？ 这事儿可真是闹大了。
沃维克，你去厂里跑一趟， 看看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 好嘞。 - 等等，沃瓦。
你带上帕夫洛夫同志一起去， 让他也看看咱们的工厂。
- 您想参观一下工厂吗？ - 非常乐意。
我先打个电话， 让他们给您办个通行证。
都安排好了， 咱们走吧。
你好呀，科利亚叔叔。
- 来这儿干嘛呀？ - 带位同志来参观参观。
是外国人吗？
不是外国人， 但得让他看看咱们的厂子。
意思是要展示展示？
展示一下规模？
啊，是记者吧？ 我就说嘛。
算是吧， 我就是来看看情况。
我妈妈说，今晚来我们家吃饭， 当然啦，得和您爱人一起来。
一定去。
爸爸，咱们家的客人到啦。
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 帕夫洛夫·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
- 哪个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 - 是他们的熟人。
奶奶说的， 让带他去看看工厂。
是奶奶的意思。
- 您好，苏博京。 - 帕夫洛夫。
认识一下。
- 帕夫洛夫。 - 库兹涅佐夫。
你们大概以为来晚了， 没想到倒是来巧了。
就剩两处地方需要调试一下，
你们就能亲眼见证 新轧机启动了。
我们试试看吧， 说不定又会停下来。
那也得再试一次。 我们干的就是这行。
- 您是从克拉马托尔斯克来的？ - 不是，我从列宁格勒来。
是基洛夫厂的， 还是电力厂的？
我跟这两个厂都没关系。
这位同志是来我们家做客的， 顺便想看看扎波罗热。
非常欢迎。
那行。
博尔达伊，你那边怎么样了？
挺好的。 再等三分钟就行。
等会儿，我们马上过去找你。
过来吧。
走，去看看 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您觉得这里 将来会有多少人工作？
大概30个人吧。
- 就四个操作员？ - 是啊。
还不算维护人员。
- 整台轧机就四个人操作？ - 太厉害了。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线路已经准备就绪， 可以上卷了。
好嘞，开始上卷！
- 你就不能进屋来吗？ - 我怎么进去呀？
跟大家一样，从小门进来呀。
- 不方便。 -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奶奶，我真吃不下了， 实在吃不动这么多了。
不，我不喜欢吃这个。
伊万·伊万诺维奇，把那只鹅递给我。
你看这鹅多肥啊。
多吃点，不然 媒人都不会上门提亲的。
来，这块肉最好吃。
奶奶，您这是在折腾我呀！
你们家来客人了？
我都说过了，是列宁格勒的姑姑 来了。你进来就能看见了。
- 沃维克，你在那儿干嘛呢？ - 没干嘛，透透气。
你该不会是在那儿抽烟吧？
- 妈，我哪敢呀。 - 你给我小心点。
还躲起来了。 你躲什么呀？
躲起来了呗，还能干嘛。
你就不能进屋来吗？
我不进去。
瓦里娅，过来帮帮忙，劝劝她。
一口东西都不吃。
就是不吃。
我就说嘛，这样下去 没人会来提亲的。
没事儿，只要身体健康就行。 吃吧，我的小宝贝。
你们在这儿待着不闷吗？
奶奶，您都跟不上潮流啦。
现在的姑娘们都刻意节食呢。
现在流行细腰吗？
还好您给解释清楚了。
我们在这儿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我们也关注时事，也观察生活。
同志们， 请允许我讲两句。
- 让他说吧。 - 加利娅，让他说。
请允许我举起这杯酒， 敬那些人-
那些我们完全有理由 称之为生活主人的人们。
这是些什么人呀？
奶奶，您先别急，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敬那些没有躲在一旁 空谈理论、高谈阔论的人，
而是敢于直面困难、 踏实干事的人们。
他们敢于抓住公牛的角， 用心经营自己的事业。
那也得看是什么公牛呀。
搞不好还会被牛顶到呢。
没关系，现在 一切都会步入正轨的。
行了，盖纳，别往下说了。
敬那些相信自己双手，
指望自己双手，
并用自己双手 创造幸福的人们。
为了这些人， 我干了这杯！
祝您健康，奶奶。
就算是这样吧。
我倒是有个不同意见， 不过咱们就不争论了，免得伤和气。
说得好！
你们年轻人啊，都这模样- 自以为是，还自作多情。
你们怎么抽个没完没了的？
把烟掐了， 尝尝火腿片。
- 谢谢。 - 别拘束，就当自己家。
我也想说两句。
- 我能说吗？ - 当然可以。
来吧，侄女。
我想提议， 在座的各位
共同举杯，
缅怀那些人-
那些为了我们、 为了所有人，
不惜献出生命的人；
那些或许 此刻并未坐在这张桌旁的人。
为了他们的谦逊品格，
也为了我们所有人
都能学会这种谦逊。
总之，为谦逊干杯！
为谦逊干杯！
你觉得怎么样？ 这杯我干了！
- 祝您健康。 - 这杯大家都得干！
祝大家健康！
- 你们瞧瞧！ - 说得太好啦。
真没想到，这孩子这么会说。
安纽特卡，咱们这闺女可真明事理。
现在赶紧吃东西吧。 话说完了，快吃。
既然你这么公道， 可别扫了主人的兴。
怎么样，挨说了吧？
奶奶，您就别说了。
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 我想跟您聊聊。
你打算以后 怎么过日子呀？
还没想好呢。 我要去我哥哥那儿。
你去他那儿干嘛呀？
也没什么， 就是想见见他。
- 都半辈子没见了。 - 是啊。
其实我是想劝你， 干脆留在我们这儿得了。
这地方多有活力， 工作多得是，随便挑。
各个厂里的领导 都是自己人。
不管什么工作， 我都能给你安排。
我听说， 你是个有专业技能的人。
谢谢。
我考虑考虑。
好好考虑考虑。
我们去跳舞吧。
你这是干嘛？ 行了，别闹了。
轻点，轻点。
- 拉耶奇卡，跳支舞吧？ - 下次吧。
别想跟他跳舞。
来，女儿，咱们碰一个。
- 这儿干嘛呢？ - 跳舞呢。
这跳的是什么舞啊？ 他们跳的这是啥？
科利亚叔叔，您觉得怎么样？
挺像样的。 可惜我没学会。
看我们现在给他们露一手！ 把桌子挪开！
走，去看看他们怎么跳的。
能请您 跳支探戈吗？
- 我不跳舞。 - 不会吧？
不过，确实不跳。
唉，没戏了，彻底没戏了。
这就是锡瓦什湾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
您大概累了吧？ 咱们换个位置坐。
不累，就是有点走神了。
想什么呢？
想了挺多事儿。
比如呢？
比如，我觉得 当初真不该跟你们一道来。
为什么呀？
别想太多，明天见到你哥哥，
你们还会嘲笑自己这些 胡思乱想和犹豫不决呢。
难道您就从来没有过 胡思乱想和犹豫不决吗？
怎么会没有呢？ 当然有过。
但生活 教会了我克服这些。
不然一切都会分崩离析， 到时候就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您说您想了很多事， 还想了些什么？
还有呢？
还想到，我们正在经过的地方， 曾有无数人长眠于此。
如今这里干干净净、平平整整，
可那些人却都被遗忘了。
甚至在歌声里， 也越来越少提起他们了。
而活着的人， 也不再因对死者的愧疚而感到压抑。
您说都被遗忘了？ 不，没有什么会被真正遗忘。
但这就是生活的本质。
如果活着的人永远为死者哀悼， 生活就会停滞不前。
您说得对， 我刚才也在想这件事。
可不知为什么， 这并没有让我感到安慰。
或许，因为我本就该 属于那些逝者？
丹娘，你看， 那儿有只鹰在盘旋。
真的吗？ 我来给它拍张照。
听说，这种鹰 能这样盘旋三百年左右。
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说得也是。
星空在深渊之上展开，
繁星无数，深渊无底。
睡吧。
- 这是上级指示（РУ）。 - 什么指示？
- 是“领导指示”的缩写。 - 睡吧睡吧。
观察生活我发现， 人最大的乐趣，
莫过于拥有 发号施令的权力。
接着说。
可众所周知， 人最大的幸福是自由。
这矛盾该怎么调和呢？
闭上眼睛睡一觉呗，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好了好了，别想了。
您今天 可真不够公道。
不过，您后来 自己也意识到了。
我不是想责怪您， 只是想弄明白。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您会有这样的想法？
您睡着了吗？
- 没有，没睡。 - 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 我当初真不该跟你们来。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就算坐公共汽车来， 又能有什么不一样？
我是说， 不该去找我哥哥。
为什么呀？
我在那儿谁也不需要， 谁也不缺我。
尤其是我哥哥， 他大概最不需要我。
我昨天就看出来了。
是那个叫根卡的小伙子 让您心神不宁了，对不对？
亲爱的， 青春本来就很残酷。
您以为我受丹娘的气 就少吗？
他们这个年纪， 怎么可能什么都懂？
这需要时间， 等他们长大了就好了。
他们做事就是这么鲁莽， 可这也是他们的力量所在。
您别误会， 我不是在责怪谁。
问题在于，他说得对。 完全正确。
亲爱的安娜·安德烈耶夫娜， 时代不同了，
如今， 人的不幸已经不能成为借口了。
不，您这话可不对。
恰恰相反，现在正是这样的时代。 您没感觉到吗？
我不瞎，我都看到了。 只是这时代，
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
您知道布痕瓦尔德集中营 大门上写的是什么吗？
各得其所。
这话听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可这话跟您现在的处境 有什么关系呢？
看来，我这辈子 注定要背负着负罪感活下去了。
这辈子任何时候， 任何人都能拿这事儿来指责我。
这就是我的“宿命”。
亲爱的安娜·安德烈耶夫娜， 您知道吗，
我为什么 十七年都没敢回祖国？
为什么呀？
因为我害怕。
您要是愿意这么理解， 也可以这么说。
我怕的是， 自己人
会拿我的不幸当把柄来指责我。
可您终究还是回来了呀。
这就说明，您已经跨过了 恐惧的坎儿，
也放下了负罪感。
话是这么说， 可我根本就没做错什么呀。
那就更不用纠结了。
您为什么要怀疑您哥哥呢？ 难道他是个坏人吗？
不，他是个好人。 曾经是。
“曾经是”是什么意思？
可他从来没给我回过信啊。
我绝不相信， 亲哥哥会连信都不回。
- 这里面肯定不对劲。 - 等等，丹娘。
您就是太累了。 那该怎么办呢？
也许，一切都得 重新开始。
战后多少事， 不都是从头再来的吗。
是什么支撑着我们挺过来的？
是正义感。
是正义感啊。
您说的这些，句句在理。
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关键是要 坚信自己的立场是对的。
不过啊，现在 也不是所有人都信我们。
但这并不妨碍 我们做正确的事。
您知道吗， 咱们这么办吧。
要是您不想 在家里跟他见面，
我们就给他写封信， 约个地方见一面。
对，写封信， 从邮局寄过去。
见面地点就定在邮局。
他想来就来，不想来， 也随他的便。
妈，您说什么呢？
他肯定会来的。 要不要打个赌？
啊，安娜·安德烈耶夫娜， 您真是个大好人啊。
先别看了，咖啡要凉了。
发什么呆呢？
吃啊。
长辈没离席， 不许随便离桌。
我不吃了，我已经饱了。
吃！
老伙计，快吃点吧， 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瘦得跟拉水车的老马似的。 再给我倒点儿。
你这么盯着我干嘛？ 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说得都对，彼坚卡。
来，给你换块干净桌布。
唉，真是的。
你说得对， 我喝牛奶就没顺当过。
真奇怪，这家里 想保持干净整洁怎么就这么难。
不管怎么忙活， 怎么收拾……
全是白费力气。
是啊，没错， 你说得一点儿都不假。
没事儿，看在过节的份上， 今天就饶了我们吧。
也只能看在过节的份上了。
把刀放下。
尤拉，别做鬼脸。
小心吓你一跳， 以后就一直这副模样了。
老伙计，你怎么了？ 脸色这么苍白，没精打采的。
昨天考试没考砸吧？
- 没有，我考过了。 - 他考过了。
还剩哪几门？
两门考试，一门考查。
别老挠耳朵根儿。
别把面包搓成球玩。
就是，别搓了， 这样不像话。
多谢款待。
谢谢啦。
他拿我擦嘴了。
有餐巾纸呢，专门干这个的。
你懂什么， 我早就擦过嘴了。
要我搭把手吗？
你还剩哪门没考？政治经济学？
- 马克思主义原理。 - 马克思主义……
嗨，这玩意儿我熟。
我保准给你讲得明明白白。 你的复习提纲还在吗？
爸，我自己能搞定，肯定能过。
领带怎么找都找不着。
彼得·伊万诺维奇， 您瞧见我的领带了吗？
黑底带小白点的那条。
不巧， 我没见过您的领带。
真是活见鬼， 找得我晕头转向的。
- 戴我的吧。 - 我戴惯这条了。
我们合唱团有规矩， 所有人都得系深色领带。
我们指挥盯这个可紧了。
今天可是个大日子， 歌咏节呢。
领带在这儿呢！
挂在浴室里呢。
谢谢你，瓦留莎， 真是爸爸的好闺女。
孩子， 你今天不跟我们一块儿去吗？
不去了，爸爸，你们自己唱吧。
原谅我就好啦。
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嘟囔了！
尊敬的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 你们在那儿都唱些什么呀？
什么都唱。
我们唱民歌， 也唱古典曲目。
我个人啊，更喜欢古典的。
尤其是《恶魔》里的合唱选段。
就是鲁宾斯坦那部歌剧。
这么说，您更偏爱这类作品？
党的建设。 还有谁在这儿挨批了？
瞧瞧，咱们国外的 朋友们可没打瞌睡呢。
殖民者们正惶惶不可终日呢。
- 有信。 - 拿来我看看。
是给爸爸的。
你怎么知道是给爸爸的？
- 上面写着呢，“爸爸亲启”。 - 你们瞎忙活什么呢？
没忙活什么， 就是来信了。
你吃完了吗？ 去送送爷爷，顺便散散步。
走吧，爷爷。
瓦留莎，把信给我。
- 等会儿再看吧。 - 把信给我！
你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吗？
是我哥哥阿廖什卡啊！ 他还活着！
那又怎么样？
我们都以为他牺牲了， 没想到他还活着。
就是阿廖什卡啊，你哥哥。 你也认识他的。
不，我不认识你这个哥哥， 你其实也不认识他。
怎么会不认识？ 他以前就住这儿的。
原来是这样。
他回来了。
你过来一下。
过来，快过来。
我们谈谈。
他算你哪门子哥哥？
在外头鬼混了十七年， 现在倒成你哥哥了？
你就没想过， 他在外头都跟些什么人厮混？
得有多厚的脸皮，
才敢带着那帮亲戚的无理要求， 闯进别人家里来。
你要这么个人有什么用？
不知道从哪个海外犄角旮旯， 冒出来这么一号人。
谁能替他给你打包票？
他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所有的文件里都写着， 哥哥已经牺牲了。
你也替儿子想想吧。
你不为自己着想，也会把你自己， 还有我们所有人都拖下水的。
你敢！ 我求你闭嘴！
别冲我嚷嚷， 该闭嘴的是你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窝囊废一个，还不如个娘们！ 他居然还敢对我大呼小叫。
是谁把你捧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你都忘了吗？
难不成你以为， 我辛辛苦苦挣下的一切，
都要拱手送给你那个兄弟？
我才不稀罕他， 也压根不想认识他。
你自己选吧。
要么去找你那个兄弟， 就别再认这个家。
要么就留在这个家， 你就当没有这个兄弟，永远都没有。
真不害臊，太丢人了！ 你好好想想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亲爱的，我早就想清楚了。 你以为这是他寄来的第一封信吗？
你那个好兄弟， 十五年来一直在敲诈我们。
哼，他还敢露面！ 谁请他来的？
什么十五年？ 那些信在哪儿呢？
你以为我会把这种破烂玩意儿， 留在我家里吗？
早烧了，这一封也一样，烧掉！
等等，我去给你拿点安神的药水。
来，喝了吧。
看来啊，一切都很清楚了。
我们回家吧。
这么说来， 您跟我打的赌，是您输了。
说不定就是因为今天是星期天， 家里才没人的。
家里当然没人， 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这有关系。
这甚至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事。
您有笔吗？
- 给。 - 谢谢。
- 地址没写错吧？ - 没错，怎么了？
妈，我去他们家一趟。
你胡说什么呢，丹娘。 过来，坐下。
不，我一定要去。
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我很快就回来。
行吧，让她去吧。
禁止吸烟， 这儿写着呢。
是是是。
请问，帕夫洛夫家是住在这儿吗？
是这儿， 您找哪位？
他们现在在家吗？
在家呢，请进。
- 您是他们的儿子？ - 是的，您有什么事？
您出来一下。
- 为什么？ - 您出来就知道了。
请。
把门带上。
请。
- 这么说，您就是帕夫洛夫？ - 是的，我叫尤里·帕夫洛夫。
跟我来。
请。
您知道吗， 您的父母就是两个混蛋。
您为什么这么说？ 您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 您的父母就是两个混蛋。
我不知道。
您现在能 跟我下楼一趟吗？
可以，当然可以。
走吧，我有话跟您说。
行，我去拿顶帽子。
不过，不戴也行。
对，当然，不戴也行。
您知道您还有个叔叔吗？
叔叔？ 我只有姑姑，没有叔叔。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儿， 您确实有个叔叔。
就是您父亲的亲兄弟， 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帕夫洛夫。
他不是早就牺牲了吗？
不，他还活着，而且 现在就在这儿，就在塞瓦斯托波尔。
- 我这就去告诉我父亲。 - 不，别这么做。
您父亲明明知道他在这儿， 却根本不想见他。
因为您父亲就是个懦夫。
我完全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你先冷静一下。
走吧，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你要知道，你父亲的这位兄弟， 是个非常好的人。
如果不是情况特殊， 我也不会来找你。
我现在来找你，是因为 不能再让事情这么下去了，
这太不公平了。
我们不能这样做。
等等，等等……
他心里清楚得很， 就是不想见他。
你说他在国外 生活了十七年？
那他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那你们为什么 不早点给他回信？
当连亲人都杳无音信的时候， 回来谈何容易啊。
我就是随口问问。
这是我们的剧院。
嗯，我看到了。
你们这儿真漂亮。
我们在这儿站着干嘛？ 走吧。
他为什么不亲自 去找我父亲？
你们十五年都不给他回信， 他怎么敢来？
你信吗，我们 一封他的信都没收到过。
我信。 但今天不是收到了吗。
- 是收到了。 - 那你父亲为什么不去见他？
伯爵码头。
嗯，我看到了。
那现在怎么办？ 要不，我自己去找他？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
难道你不明白吗， 这件事
他现在在哪儿？
刚才在邮局等过。
现在啊， 大概跟我妈妈一块儿回家了。
你想……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这整件事
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既不诚实，又丢人现眼。
- 不能这么对待一个人。 - 我……我明白。
- 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 走吧。
不不，这儿不能抽烟， 你看，写着呢。
哦哦，知道了。
我说， 咱们还是回家吧。
好，回去吧。
那该怎么办呢？ 他毕竟是我爸爸啊。
唉，妈妈……
但我爸爸也是个很好的人， 心地善良，为人正直。
也许，他就是太软弱了吧。
我不知道， 只是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去跟你父亲谈谈吧。
如果你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就会鼓起勇气去做这件事。
如果他也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他会理解你的。
- 我送你吧。 - 不用送了。
你还是赶紧去找你父亲吧。 我们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好的。
尤拉，地址！
- 快把地址给我。 - 给，你写吧。
你跑哪儿去了？
你怎么了？
爸爸，我们得谈谈。
嗯，尤拉，是该谈谈了。
她睡了吗？
应该睡了，门都关着。
进来吧。
爸爸，我们不能再 这么过下去了。
- 怎么就不能过了，尤拉？ -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这样活着不光彩， 爸爸，太卑劣了。
你在胡说什么，尤拉？
那该怎么活？ 我们哪儿比别人差了？
- 现在别说这个…… - 你说得对，是别说了。
要不，我们搬走算了。
搬去哪儿？ 我们能去哪儿啊，尤罗奇卡？
搬到别的城市去。 咱们国家这么大。
哪怕先换个公寓住也行。
你说得倒轻巧。 换个公寓……哪有那么容易。
你们说得可真轻巧。
没人会理解我们的， 尤罗奇卡。
可我们为什么要别人理解？
我觉得，首先得 我们自己理解自己。
- 自己理解自己？ - 嗯。
理解归理解， 可真要做起来怎么弄？
凭着良心做。
不然还能怎么着？
那依你看，我 到底该怎么做？
首先，你现在就得 去找我叔叔，
跟他见个面，好好谈谈。
然后你们俩一起决定， 怎么对彼此都好。
可我连他的 地址都不知道啊。
信都被你老婆烧了。
地址在这儿。
过了拐角第三个窗户。 有人在那儿等你。
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
- 彼得！ - 阿廖什卡！你还活着！
活着呢。
真没想到啊！
进来吧，我给你开门。
我就待一会儿。
明天我好好过来坐， 现在就来看看你。
好，好。
你想想……
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容易啊。 你知道吗，兄弟，太难了。
你有什么难的，兄弟？
到底难在哪儿？
哪儿都难。
以前活得轻轻松松， 也没琢磨过怎么活的。
现在一静下心来想， 才发现- 什么都难。
别想那么多了，兄弟。
别跟自己过不去了， 还像以前那样活呗。
你觉得还行得通吗？
反正你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为什么呀？
你自己心里清楚。 也别惦记我了。
- 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路。 - 是这么回事。
你看。
我回来就是想 看看你，看看你现在怎么样了。
那看完了，感觉怎么样？
看到你活着，身体也挺好。
身体目前还没什么可抱怨的。
这就挺好了。
时间不早了， 你赶紧回家吧，兄弟，
别让家里人发现你出来了。
那明天呢？
明天我就走了。
你这就要走了？
明天该怎么做， 你比我更清楚。
多保重，兄弟。 一路顺风。
你看，是尤尔卡。
- 哪个尤尔卡？ - 尤尔卡·帕夫洛夫啊。
你说什么？
电线杆旁边站着的， 是你侄子尤尔卡。
原来你长这样。
你看看你，都长这么大了。 跟谁像啊？
就当跟我自己像吧。
像我妈妈。
你好，尤拉。
你们先开着车走吧，我送送你们。 别开太快就行。
- 记得给我们写信。 - 嗯，一定写。
我想给廖沙叔叔写封信， 可不知道寄哪儿。
就写扎波罗热，准没错。 写“留局待取”就行。
干嘛留局待取？ 我把地址给你。
给你。
有空来我们这儿玩，离得不近。
我说不定今天晚上就来。
我送你们一段路， 然后回去，晚上再来。
来吧。
可能有点可笑， 但我现在真的特别激动。
我们快到 拜达尔斯基大门了。
我希望你 看到的这一切，
能像我第一次看到时那样，
那时候我还完全是个小姑娘。
那时候我感受到了 满满的幸福。
我面前展现出一个 充满光明和空气的世界。
我希望你也能 像我当时那样看到这一切。
看啊，丹娘，快看。
唉，真可惜，海上起薄雾了。
没关系的，妈妈， 没事的，亲爱的。
我全都看到了。
我真的全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