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王夫人就和众少女
以及包含你我在内的所有人一样
具有生而为人所不可避免的缺点和不足之处
这就是《红楼梦》让人感到写实而生动传神的地方
但她的缺点并不是一般所以为的道德缺陷
而只是很普通的迷糊健忘
如果把这个小缺点当成罪恶的话
那我们每一个人 主要是我 就会每天都在犯罪
好 我们注意到 当王夫人在书中第一次现身
读者对她还一无所知的时候
作者就很有意思地设计了一段情节
来展现出她的性格
那就是“记错”
而这段情节也包含了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特质
而随后就不断透过了“我忘了”这句口头语
被反复加强
透过四次的重复出现
“我也忘了”几乎就变成了王夫人的口头禅了
而她所忘的事情包含哪些呢？
我们来看一下
在第3回里 王熙凤向王夫人报告说
“月钱已经放完了”
“才刚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这半日”
“也并没有见昨日太太所说的那样的”
“想是太太记错了？”
王夫人说 “有没有，什么要紧。”
再来是第28回 王夫人见了林黛玉 就问说
“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
林黛玉说 “也不过这么着”
“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
那王夫人就说
“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我也忘了。”
那宝钗抿嘴笑说 “想是天王补心丹。”
那王夫人就笑说 “是这个名儿。如今我也糊涂了。”
宝玉竟然开他母亲的玩笑说
“太太倒是不糊涂”
“都是叫‘金刚’、‘菩萨’支使糊涂了”
所以就挨了王夫人一顿骂
再来是第34回 袭人对王夫人报告说
“我也没什么别的说”
“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
“怎样变个法儿，以后还教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
那她下面说了一番道理 王夫人听了这话
如雷轰电掣的一般 正触了金钏儿的事
心内越发感爱袭人不尽
就连忙笑说
“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的这样周全！”
“我何尝又不想到这里，只是这几次有事就忘了。”
“你今儿这一番话提醒了我”
第三次是第74回
当时 王善保家的趁机告到了晴雯
那王夫人听了这些话 也是一样猛然触动往事
她就问凤姐说
“上次我们跟着老太太进大观园去逛”
“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有些像你林妹妹的”
“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个狂样子”
“但是因为跟老太太一起走，我不曾说得。”
“后来要问是谁，又偏忘了。”
“那么今日对了坎儿，这丫头想必就是他了。”
最后一次是第80回 那时候迎春惨嫁孙绍祖
婚后不幸 婆子们回来向王夫人报告说
迎春姑娘“惟有背地里淌眼抹泪的”
“只要接了来家散诞两日”
王夫人竟然说 “我正要这两日接他去”
“只因七事八事的都不顺心，所以就忘了。”
我们看到这四段情节
小到缎子所放的地方 大夫所说的丸药的名字
还有把苦命的侄女迎春接回宽慰
然后大到她自己的心肝儿子起居规划的这些顾虑
还有她身边丫头的姓名形貌等等
这些都是关系宝玉的清白 而也是她最苦心挂虑的
竟然都给忘了
说实在的 这实在是有一点不可思议
对于她自己最为挂心的要事尚且如此轻忽
那么她记错缎子以及忘了丸药的名字
大概也就是顺理成章
也就因此 她对于琐碎的小事
表现出来的就是一种漫不经心
我们可以看到下面的几段情节
都在呈现她这个人格特质
例如第34回
袭人对王夫人建议要把宝玉迁出大观园
以免男女混杂酿出灾难
她对王夫人说
“俗话又说‘君子防不然’，不如这会子防避的为是。”
“太太事情多，一时固然想不到。”
“我们想不到则可”
“既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就罪越重了。”
第二个例子是第37回
麝月发现怡红院里面少了一个装饰瓶
就说 “那瓶得空儿也该收回来了”
“老太太屋里还罢了，太太屋里人多手杂。”
“别人还可以”
“赵姨奶奶一伙的人见是我们这里屋里的东西”
“又该使黑心弄坏了”
“那太太也不大管这些，不如早些收来是正经。”
第三个例子是第39回
探春赞美王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彩霞
她说 “这位彩霞是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
“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人，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
“凡百一应事都是他提着太太行。”
“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情，他都知道。”
“太太忘了，他背地里告诉太太提醒他。”
再来是第51回 当时提到王熙凤的理家
事实上很多是自掏腰包
众人就笑说 王熙凤“成年家大手大脚的”
“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多少东西”
“真真的赔的是说不出来，那里又和太太算去？”
而王熙凤就笑说
“太太那里想的到这些？究竟这又不是正经事。”
我们看前面所引述的这些现象
果然都构成了王夫人性格上面的一大特点
那么这些特点也确实就被某些小人有机可乘
例如第61回 王夫人房中爆发玫瑰露被偷的事件
贼犯彩云就说 偷东西原是赵姨奶奶央告她再三
所以她拿了些给贾环是情真
她竟然还说 连王夫人在家的时候她们都还拿过
各人拿去送人 这也是常事
可见 王夫人确实因为不够精明 琐碎小事漫不经心
也就使得她的门户管理有了漏洞
但是 如果放在王夫人那非比寻常的忙碌状态来看
我们也就会发现 事实上
她的忙碌真的也已经超过了正常人的常态
也因此 王夫人的健忘似乎也是情有可原
谈不上是大缺点
实际上 我们以为贵族都是有钱有闲
这是一个完全相反的错误认知
请看 王夫人这位贵族女家长
在礼尚往来繁文缛节的上层社会中
平常要负担多少公私应酬
第4回就说她事情冗杂
第6回一开始更清楚交代说
荣府中一宅人合算起来 人口虽不多
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
我们再加上贾宝玉在神游太虚幻境的时候所说的
他们家上上下下就有几百个女孩子
以及麝月所说的家里上千的人就可想而知
上千人才是他们家族的规模
而也因此这段话继续说
这个“从上至下有三四百丁”
所以“虽事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
“竟如乱麻一般”
而虽然如今王夫人已经不大管事
都是由琏二奶奶王熙凤来管家
如今还是一样 太太事多心烦
有客来了 略可推得去的就推过去了
都是凤姑娘周旋迎待
但是实际上 她并不是完全卸下重担
而只不过是减轻家务的繁重程度而已
整体说来 她仍然是事多心烦的
尤其是对外的种种正式场合
都必须由她这位嫡夫人出面代表贾家
因此 无可推卸
这不是王熙凤所能够替代的
于是就像第55回所描写的
王夫人是往往处于连日有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十几处
皆系荣宁非亲即友或世交之家
或有升迁 或有黜降 或有婚丧红白等事
王夫人贺弔迎送 应接不暇
就在这样的公私应酬忙碌中
王夫人事实上是忙得不可开交
而分身乏术的王夫人势必需要助手 来帮她协理家务
其次 除了上面所说的实际需要之外
实际上 一个主管本来就不需要
也不应该凡事亲力亲为 事必躬亲
因为一个人的时间精力是有限的
群体事务透过分层负责的运作模式
反而可以更顺畅 更有效率
而主管所要负担的就是大方向的拟定
跟重要事项的决策
至于细节和执行方式就交由干练可靠的属下来承担就好
于是就在这些现实处境和职场原理的种种因素之下
王夫人发挥了独特的才能
而这种才能不是处理事物上的干才
也不是创作上面的诗才
而是真正的杰出的领导者所拥有的用人之才
这就可以抵消她性格中迷糊健忘的这个最大的缺点
【教育无边界字幕组】时间轴：越前叨叨 | 校对：雪山独行者 丨审阅：蘑菇咕咕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