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 Nita Chen 審譯者: Yung-hui Hsu
大家早
我是李世默 (艾瑞克) 這是我的出生地
但當時不是長那樣
而是這個樣子
當時文化大革命 正在上海如火如荼地展開
我祖母說她聽見了
我出生的啼聲及砲火之聲
當我長大時，聽到了一種說法
解釋了一切對人類應有的了解
它是這樣說的
所有人類社會都以線性的方式進展
由原始社會開始，接著依序是奴隸社會
封建社會、資本主義及社會主義型社會
猜猜最後我們會進入哪種型態的社會呢?
共產主義社會！
或早或晚，所有人類文明
無論文化、語言、國籍
最終都會達到此階段的
政治及社會發展形式
世界上各個民族將一統並達到
天上人間的境界
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但在那之前，我們面臨著
善與惡之間的掙扎
善的社會主義與惡的資本主義對抗
善的一方終將獲勝
毫無疑問地，這後設敘述就是
馬克斯主義延伸而來的故事
為中國人廣為相信
中國時常以這套美好的故事來教導我們
成為我們生活的一環 也因此深信不疑
這是最流行的說法
解釋世界上三分之一的人口
生活於這種後設敘述之中
接著，世界在一夕之間改變了
對我而言，這是過去信仰的幻滅
我到美國成為柏克萊的嬉皮族
(笑聲)
我成年之後，另外一件事發生了
彷彿一種版本的說法還不夠
我又聽到另一種說法
聽起來也同樣偉大
它也說所有人類社會
以線性方式發展到單一的終點
它說
無論是哪種文化，所有社會
不管是基督教、伊斯蘭教、儒教
都來自於傳統的社會
各族群為組成現代社會的基本單位
社會中的個人
為統領單位
所有人皆為理性的個體
都希望能夠擁有
選票
因為所有人都是理性的，只要擁有選票
就能選出好的政府
並有美好結局
同樣達到地上的樂園
或早或晚，民選的民主政體
將成為所有國家及民族的政體
擁有均富的自由市場
但到達之前，勢必面臨著
善惡之爭
(笑聲)
善為民主的一方
身負全人類的重大使命
必要時以武力
抵抗非民選的獨裁國家
(影片) 老布希：一個新的世界秩序...
(影片) 小布希：...終結世界上的獨裁統治
(影片) 歐巴馬：...為所有執政者
所共有的一套標準
這時
(笑聲) (掌聲)
這也成為最流行的說法
根據自由之家 (譯註：推廣民主自由的非政府組織)
民主國家的數量由 1970 年的 45 國
成長到 2010 年的 115 國
在過去 20 年間，西方菁英不辭辛勞
走訪世界各地宣傳以下理念：
多黨爭取政治權力
以及民選機制
才是唯一能夠拯救
長期受苦的發展中國家的途徑
擁有這種信念的人終將成功
沒有的則必然失敗
但這一次，中國人不再相信
上一次當... (譯註：上一次當為對方狡詐，上第二次當為自己笨)
(笑聲) (譯註：上一次當為對方狡詐，上第二次當為自己笨)
之後所發生的事，大家都已知道了
中國在短短 30 年間
由世界上最窮的農業國之一
成為了第二大經濟體
6.5 億的人口
已脫離貧窮
當時世界上 80% 脫離貧窮的人口皆在中國
換言之
新舊各民主國家的總和也不及
這一黨專制國家的表現
我從小仰賴的生活用品：糧票
有段時期肉類地配給
為每人每月數百克
當然，我把奶奶的配給額吃光了
於是我問自己，這種機制有什麼問題
在我家鄉裡
我的事業不斷蒸蒸日上
每天都有企業家創立公司
中產階級不斷壯大且成長迅速
為人類史上前所未見
但根據之前的說法
這些現象皆不應發生
於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進行研究
確實，中國是一黨專制的國家
執政黨為中國共產黨，簡稱共產黨
也沒有民主投票
現代主要的政治理論
有三個假設
舉例來說，這種系統執行上較為僵化
政治封閉且不合乎道德原則
但假設都是錯的
實際情形恰恰相反
適應性強，唯才是用，合乎正當性
才是中國一黨治國
的主要特色
多數的政治學家認為
一黨的統治方式
無法自我修正
故因無法適應而不能長存
事實上
過去世界最大國的 64 年統治時期
共產黨的政策涵蓋範圍
較近期以來任何國家為廣
先是激進式的土地共有制 大躍進
接著是農地私有化
再來是文化大革命
鄧小平的市場改革
接續了江澤民激烈的、大幅的政治舉措
從私有企業中招募黨員
這與毛澤東時期截然不同
一黨制度仍經歷莫大的自我修正
以制度而言，採取新的政策
以修正過去不佳的功能
譬如任期制度
原本統治者能終生適任
因此能累積政治實力
以無限統治
毛澤東為中國現代之父
但他的常任導致嚴重後果
因此共產黨規定任期
必須在 68 至 70 歲間退任
我們常聽人說：
「政治改革遠較經濟改革慢」
以及「中國亟需政治改革」
但這只是個文字遊戲
隱含著政治偏見
有些人決定了他們所樂見的
改變的先後順序
認為只有這些改變才可稱為政治改革
其實，政治改革從未停息
相較於 30 年前、20 年前，甚至 10 年前
中國社會的各種面向
國家的治理方式
從最底層的地方機關 到最高級的中央機構
早已不復以往
如果沒有最根本的政治改革
上述這些改變是不可能發生的
我想大膽地說，中國共產黨
是世上政治改革的龍頭
第二個假設為，一黨專制國家
權力集中於少數人身上
於是便有了差勁的統治及腐敗的問題
的確，腐敗為一大問題
但我們先從更巨觀的角度來討論
這可能不同於多數人的想像
中國共產黨卻是世界上
最能唯才是用的政治團體之一
中國最高統治機關「政治局」有 25 位成員
近一任中，僅有 5 位
來自於特權階級，也就是所謂的太子黨
其它包含國家主席及總理的 20 位
皆來自於普通階級
中央委員會有 300 位以上的成員
出身於上層階級者的
比例甚至更低
中國多數的高級政府官員
努力爭取頂尖的位置
與其他已開發及開發中國家菁英相較
共產黨的社會流動性名列前茅
問題是一黨專政的政治系統是如何做到的?
我們現在有一強而有力的政治制度
在西方鮮為人知
為中國共產黨中央組織部
功能就像是大型的人力資源引擎
羨煞各大成功的企業
運作方式有如一旋轉的金字塔
由三部分組成：
公務員、國有企業
以及社會組織，如大學
或社區計畫
三種型態皆是成為官員的途徑
招集大學畢業生為初級人員
三種途徑皆從基層開始
稱為「科員」
可以依序升等至
以下四種官位
副科長、科長、副處長以及處長
這可不是辦家家酒的遊戲
而是正經之事
每個職位主掌之事很廣
舉凡村內健康照護
城市的外國投資
以及公司經理
組織部每年會記錄他們的表現
與主管、同僚及下屬會談，以評估個人表現
並且舉辦大眾意見調查
將勝選者升等
這些幹部的職位
可以於這三種官途內向上攀升
一段時間後，表現佳者可從四個基層
升至正副局長的階層
晉升高級官員之列
一般任務則會成為
管理數百萬人的城市
或是收益上億的公司
接著我想讓各位知道競爭多激烈
2012 年時共有 90 萬名正副科長
60 萬名正副處長
卻只有 4 萬名正副局長
繼局長階層後
表現最佳者可再晉升數層
最終進到中央委員會
過程需要 20 到 30 年
捐贈對官途有用嗎? 當然
但最根本的還是績效
就本質而言，組織部的運作
好比現代版的中國師徒制度
中國新任主席習近平
非常特別，是前任領導的兒子
也是領導人之子成為元首的首例
即使身分特殊，他也花費了 30 年
首先是村長
當他進入政治局時
所管轄區的人口達 1.5億 之多
占有 1.5 兆美元的國內生產毛額
請各位別誤會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沒有要詆毀任何人，而是陳述事實
小布希，還記得他嗎？
不是詆毀喔
(笑聲)
在成為德州州長前
或說歐巴馬競選總統前
沒有資格成為中國系統中的小縣長
邱吉爾曾如此描述民主
民主是一個很糟糕的體制 但比其他可能的政體為佳
看來他沒聽過中央組織部吧
西方人常認為
多黨普選制
為政治正當性的唯一來源
有人問我「既然共產黨非民選」
「正當性何來？」
我回答「知人善任的原則呢？」
答案不證自明
1949年，共產黨掌權
中國面臨內憂外患
當時人均壽命為 41 歲
今日卻成為世界第二大的經濟體
及工業重鎮，人民也更為富足
皮尤研究中心 (翻註：美國獨立民調中心) 調查了中國人民的看法及感受
以下為近年來的調查數據
對國家方向的滿意度：85%
認為中國較五年前改善
70%
認為未來會更好
高達 82%
英國《金融時報》調查了全球青年的想法
以下為上週剛出爐的統計數字
93% 的中國 Y 世代年輕人
對國家未來感到樂觀
如果這還不算具正當性 我真不知道什麼叫做正當了
相較之下，全球多數的民主國家
表現則更為低落
我想不需要向各位多加解釋
問題有多嚴重，遍布華府及歐洲各首都
有一些例外
即使許多發展中國家採取了民選制度
仍遭受貧窮及內亂的問題
新上任的民選政府失敗慘重
數月內民眾支持度即降到 50% 以下
卻持續治國直至下次選舉
民主成了選舉及後悔交替的
無限迴圈
如此看來
恐怕面臨正當性危機的是民主制
而非中國的一黨制
希望大家不要誤會
以為中國正穩扎穩打地
邁向超級強權
中國也遇到莫大的挑戰
各種社經問題
伴隨著難以想像的困境
像汙染、食品安全、人口問題等
就政治而言，最大的問題為貪汙腐敗
貪腐的狀況普遍存在，降低制度的效能
及道德正當性
但許多分析家誤判情勢
認為貪污為一黨政治的結果
因此若要解決問題
則必須革除整個體制
但仔細觀察便會發現事實並非如此
中國透明度的國際排名
近期來在 170 個國家中為第 70 到 80 名
且持續向上
印度為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國家
排名 94 且仍不斷下滑
排在中國之後的百餘個國家
超過半數為民選的民主國家
所以說如果民主為貪腐的萬靈丹
為何這些國家無法解決貪腐問題呢?
我是風險資本家，我要下賭注
為公平起見，這場演講結束前
我也要親自參與並做出預測
如以下
10 年之內，中國將超越美國
成為世界上最大的經濟體
人均收入
將於發展中國家名列前茅
貪腐將減緩，但未完全革除
中國排名將進步 10 到 20 名
進入國際透明度排行 60 名以內
經改將加速，政改也持續進行
一黨政治將屹立不搖
這時代已邁入黃昏
後設敘述的普世性假設
在 20 世紀已失效
在 21 世紀也不會成功
後設敘述是個致命毒瘤
從民主國家體內中擴散
我想先澄清
我不是要在此抨擊民主制
我其實認為民主貢獻良多
使西方得以崛起，也塑造了現代社會
反而，是許多西方國家的菁英
對其政治系統的 普世性宣揚與傲慢
才是西方近期各種積弊的成因
如果他們能少花點精力
以同樣的價值要求他國並進
多用點精力進行內部政治改革
或許民主制能有更好的表現
中國的政治型態無法替代
也不像民選的民主制
假裝適用全世界
它無法被複製輸出 這就是重點所在
中國例子的重要之處
不在於提供他國備案
而是顯現出有其他可能
讓我們來結束後設敘事的時代
共產主義及民主主義 也許皆為值得讚許的理想
但教條式的普遍主義時代已經結束
我們別再告訴人們與後代
治理的方式只有一種
或是所有社會終將進到同樣的階段
那是錯誤且不負責的說法
更糟的是，還很無趣
讓世界接受多樣性
或許我們將進入更有趣的時代
我們有勇氣接受嗎?
謝謝大家
(鼓掌)
謝謝
布魯諾‧吉薩尼：請留步
我有些問題想請教
相信在場及世界上多數西方人
同意你所分析的
民主制失調的問題
但同時，有也不少人認為
懷疑非民選制度
缺乏監督及諮詢機制
為國家謀福祉
究竟是什麼樣的中國模式機制
可以讓人民確切地指出
你所定義的「國家利益」是有誤的？
李：政治學家弗蘭克·福山
將中國體制稱為「反應式威權主義」
或許不夠精準，但大致方向正確
中國最大規模的
民調公司
你知道最大客戶是誰呢?
中國政府
不僅是中央政府
地方、省級政府
以及各區的村鎮機構
皆不斷進行意見調查
你對收垃圾方式滿意嗎?
你對國家方針大致滿意嗎?
因此中國有不一樣的機制
能回應人民的需求及想法
我的意思是，我們應該不應一味認為
政治系統只有一種：
選舉、選舉、還是選舉
才是唯一有效的方式
我其實不確定，在這個世界上
選舉是否還能產生負責的政府
(鼓掌)
布魯諾：許多人同意
民主制度的一大特色
在於公民自由表達的權利
你也讓我們看過了
中國政府支持率
但也提到其他事項
如巨大的挑戰
及其他方向的數據：
上萬件的騷動及抗議事件
環保抗爭等等
因此，你似乎認為中國模式
在共產黨外並沒有
公民社會的自我表達空間
李：中國有活躍的公民社會
無論是有關環境或其他
但它不一樣，你可能無法輕易辨識
因為西方定義中的公民社會
必須活躍於政治制度之外
或者甚至反對體制
但這種概念對中國文化很陌生
數千年來公民社會皆存在
但自始至終與政治秩序共存
實為其一部分
我想這就是一大文化差異
布魯諾：謝謝你在 TED 的分享 李：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