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
我的天
微波爐里不能放金屬
不能放金屬
瑪莎，我是羅伯
星期天把眼睛睜大一點
去看你的期待已久的書評
听說紐約時報的書評 會把你的處女小說捧上天
再說
謝謝
你气色真差
爺爺呢？
戴了個耳机真可愛
嗨，爺爺
他還記得我嗎？
這個价錢很難揀到的，你去看看吧
你會有自己的工作室
你公公可以在后面劈磚什么的
你都不會感覺到他的存在
我希望他不存在
老天，你被他拖垮了
結婚七年來，曉生像沒父親似的
一個月前老頭突然出現
從此我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曉生該叫他搬出去
我們連讓他另外住都供不起
哪來的錢買新房子
當然可以
尤其你媽還說要幫你們
曉生絕不會拿她錢的
對他下功夫啊
對付男人，你還有太多要學的
對付老公，你還有太多要學的
對不起
沒關系，我去買只狗陪我
嗨，曉生
-好香啊 -杰米乖
爺爺我回來了
好乖
那是什么？
我給你做的一本書
异形動物
有一天
我看見到一堆很奇怪的東西
一只烏龜、一條魚和一只老鼠
住在一灘藥水里
它們長大以后
毀滅了世界，完了
杰米真有創意
來，我們吃飯前來洗洗
爸，上了年紀，少吃點油膩的吧
今天過得怎么樣？
給您借的錄影帶看了嗎？
難看
給您換點台灣的節目看
一樣難看
那給您借香港的武打片看
更難看
哪儿是武打呀，那是瞎打
爸，人家那是演戲
跟您太极拳教授沒法比
想學點英文也沒勁儿
回去嘛，更沒勁儿
一切都沒勁儿
爸
您退休才來美國不到一個月
過過就會習慣了
杰米，過來，你這個小混球
過來
杰米，下來
我沒時間跟你混，過來
小寶貝
光著屁股你就跑出來了
喲，咱們傳宗接代
就全靠你這個小寶貝
他在干什么？
沒事的
爸爸想肯定咱們朱家，不會斷了后代
杰米，上樓去
她怕孩子著涼
孩子又不是紙扎的
謝謝
不，謝謝
這美國女人，光吃青菜怎么回事？
她怕胖
我怎么不胖？
這地球上的東西
五谷雜糧、果木蔬菜，屬于隱性
另一种東西，牛羊豬雞是顯性的
兩种東西配合起來吃
才能補先天之不足
曉生，琳達今天來過
很好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很好啊
你干嘛老看她不順眼？
就因為她大學時代迷毛澤東思想嗎？
毛派革命份子，變成房地產大亨
如果有比共產党更糟的東西
那就是前共產党員變成走資派
她要幫我們一個大忙
天！她又來賣房子了
-她嘀咕什么？ -沒什么
是不是丟煙屁股的事？
什么？
媽媽說她要搬出去
安靜
曉生，我在跟你說話
媽，我可以去看卡通嗎？
來，杰米，吃塊肉
吃肉長肉
我不要，謝謝
喝完牛奶才可以看電視
說什么？
喝光奶，才可以看電視
美國教小孩
好像做買賣，什么都談條件
你至少該看看房子的照片
-真的很好的 -這小孩吃飯都不專心
還有什么事情值得專心的呢？
是呀，爸
還有這個美國動畫
完全怪力亂神
唯恐天下不亂
哪可以給孩子看？簡直是鬼打架
-咱們古有明訓… -爸，吃飯吧
您別介意，是怕菜涼了
他在嘀咕什么？
卡通里的暴力
他自己是武術大師
這還不夠暴力嗎？
你們兩個能不能不講話！
吃飯
你自己洗洗，我去抽根煙
-你們在美國，對孩子挺客气的 -是嗎？
不把孩子當孩子，有學問
這里面學問大得很
這就叫做民主
民主嘛，就是沒大沒小
得了，美國你比我懂
中文時間
杰米，不要再玩了
做功課
曉生啊
這儿老師普通話都說不好
這孩子的注音能學好嗎？
他們已經不錯了，您就別挑剔了
咱們這儿，就這么一所中文學校
周末呀，孩子有個地方學中文
我去打打籃球
你教教太极拳
這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他們怎么教，咱們就怎么湊合著學吧
唉！別倒下筆呀
爸，您看一看儿，我還有事儿
杰米，來
爺爺教你，咱們家鄉的娃娃調
東西街南北走
出門看見人咬狗
拿起狗來打磚頭
又怕磚頭咬著手
爺爺說一句你說一句
東西街
南北走
出門看見人咬狗
出門看見狗咬人
人咬狗
糟了
讓我再打一句
好了
你的電腦病毒怎樣了？
快殺光了
我何時才能讀到你的新書？
沒新書了，你看不出來嗎？
你是不是跟你爸一樣老糊涂了？
你不了解我父親
自從一個月前他來了之后
我整天跟他在一間房子里耗
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占去了我的工作間
我根本沒思考的空間
沒有空間？
在中國，這間房子夠住四家人
可是至少他們講同一种語言 他們可以聊天嘛
你爸一句英文也不學
你呢？
你除了每天取笑他，又做了什么呢？
曉生，我盡了力
我是他的獨子，你要我怎樣？
你可以考慮搬到大一點的房子 我們供得起
不行
為何你給你爸投保吃垮我們
而我媽借點錢給我們都不行？
那不是一點貸款 那是賄賂我，你知道的！
你看起來有點過度反應
去睡吧
晚安，曉生
我不知道為什么會跟你來
我們去探險吧
父子
父親
列掌
回身
云合
吊勾
揶步
單鞭
提手上勢
靠
白鶴亮趐
左摟膝
右拗步掌
請問您是這里的老師嗎？
我姓陳，前面教室教烹飪課的
想跟您打個商量
您貴姓？
敝姓朱
朱師傅
不敢當，大家交個朋友
不敢稱師傅
朱先生，咱們校長 不知道沒聯絡好還是怎么著
我們正包著蟹黃小籠包子，弄到一半
突然來了几個工人，說要修教室
說什么也要叫我搬出來
我看就您這個地方還寬敞
我們能不能搬過來？
就今天這一次
包子搬進來做可以
蒸好了，可不許搬出去
我們還有蔥油餅和花卷
咱們去兩個人幫著搬包子去
謝謝你們啊
含胸拔背，虛靈頂勁
你這脖子
就像一根繩子吊起來一樣
往下蹲，沉身，沉身
朱師傅
我看您別折騰這孩子
您看看他那身肉
怎么含胸拔背？
我看讓他來幫我揉面好了
哎呀，好辛苦
陳太，下個禮拜我跟你學
收不收學生？
下個禮拜不包包子
燒左公雞
朱師傅可不可以請您幫我們示范一下
滑拳的動作好嗎？
-好，咱們來試試 -謝謝
哎喲，那樣會不會痛呀？
朱師傅，我可不可以試試？
我推不動你
你又說人家不懂功夫推不動我？
好
喂，那邊朱先生 您能不能往邊上點打？
您看見了沒有？
這儿又是爐子又是滾水
燙了你胖子不要緊
把我包子砸了，待會吃什么？
吃燒乳豬
好…
夠不夠遠呀？來吧，師傅
你這個人怎么不長眼睛啊？
對不起…真對不起呀
我又不是說你
我是說你師傅，怎么不長眼睛？
喂，您哪儿不好打
專往包子上扔人
您扔了還真准
好了，今天不要吃包子了
咱們改成蟹黃沙子湯好了
對不起…失手
不是故意的
什么不是故意的
-你們沒事吧？ -我看您就是故意的
人來瘋
湊了這么多人，就知道你沉不住气
壓箱底那兩手，遲早是要抖出來
對不起…
好了，您不要站著臉紅了
還不快幫忙收拾一下
喔，大伙幫忙收拾
咱們不打拳了，包包子
-來… -大家听見了沒有？
朱師傅叫你們不要打拳
快點…
唉喲，我的媽喲，你包成怎么樣？
等等，讓我看你手，臟死了
男生通通去洗手
要打肥皂，不洗手不要碰我包子
听見沒有？快點…
朱先生，坐啊
讓他們年輕人站著
來…坐嘛
不錯嘛
薄皮大餡捏的又結實
沒什么啦
北方人嘛，都喜歡做些面食
-您什么地方人啊？北京來的？ -是
來多久了？
剛一個多月
還住的慣嗎？
住的慣，我還會玩這個嗎？
您這不指著禿子罵和尚嗎？
沒有啦
美國是他們年輕人的天下
您也是從北京來的？
您看我像嗎？
听聲音像，看人不像
那就是
民國三十八年 我跟我那口子到台灣去
-那陳先生… -死了
他不姓陳的
到台灣沒多久，得了肝癌過世
他們叫我陳太太
是跟我后來的丈夫叫我
喔
那陳先生呢？
也死了，就是去年的事
唉，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想開點也沒什么，一切都是緣份
是啊…
今年初呢，我從台灣 搬到這儿跟我女儿住
每個禮拜六 送我孫女儿到這儿學中文
您在美國還住的慣嗎？
您剛才怎么說的？
我要不是待在家里悶得發慌
今天我的包子能讓你們胖子碰上？
您拿電腦算都沒那么准吧
是啊！緣份…
說的是啊！
好功夫
您怎么了？
我這個右胳臂打去年起就不管用了
常常拿重一點的東西，突然不听使喚
一點辦法都沒有
-您有沒有看大夫啊？ -有
中醫、西醫、按摩、扎針
草本陰陽五形、打針吃藥复健 全部試過了
就差點沒到廟里 求個鬼畫符把它貼上
唉，老了沒用
陳太太，不是我老王賣瓜
您這個膀子，一定要練太极拳才成
得了，您饒了我吧
我這輩子還沒折騰夠啊？
練什么？我還沒那么想不開
不，您練太极拳，气血才能通暢
我的气早生完了，沒气啦
气要散，不能練
愈練愈傷，散了人才會舒坦
找什么？
書評，我找不到
晚年惟好靜，万事不關心
自顧無長策，空知返舊林
-15分鐘后去練球 -好
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
君問窮通理，漁歌入浦深
曉生
嗯
紐約有沒有裱字畫的？
給誰的？
上個禮拜 不是把陳太太包子給砸了嗎？
怪不好意思，想送幅字給人
又怕拿不出手
爸，您別客气了
您的字寫的好不好，咱們心中有數
怎么了？
他們沒給我書評
假裝這本書根本不存在
下禮拜會出來的
她怎么啦？
書評找不到
你告訴她，几十年之后大家入土為安
沒有什么了不起的
-爸，我們何時走？ -就來了
怎么了？
大概是胃抽筋，不要緊
要不要躺到沙發上？
她怎么了？
胃痙攣
我給她看看，你讓她躺好
爸說要給你看看
-他懂這方面的東西 -他會嗎？
他是專家
她太緊張了，胃有毛病
-你太緊張了 -多謝他告訴我
你讓她放輕松一點
放松
-怎么搞的？ -媽！
-我的天！你走開！ -別緊張！
你把她怎么了？
她胃出血了，快送醫院去
-我也要去 -杰米乖
你把媽媽弄坏了
杰米不是要大金魚嗎？
大尾巴
大眼睛，厚嘴唇
還有鰭
瑪莎的情形怎么樣了？
胃出血，要住醫院
媽怎么了？
嗯
媽咪還好，她只是需要休息
我沒把她怎么樣
是她自己緊張造成出血
我知道
我可不可以跟你去醫院？
爸
您要裱的字是這張嗎？
你看瑪莎去
不要管我的事
我可不可以吃乳酪通心粉？
等你媽星期天回來，好嘛？
-朱師傅好 -好，各位好
咦，朱師傅 我有听說你的功夫很厲害的啊
上次你能空手推開宋先生
還能把大胖子推到包子上呢
哪里…陳太太呢？
我不知道了，她沒有來教了 換我來教她們煮
-不教？ -對啊
-為什么？ -我不知道
你問問她們好了
她換了比較北邊的那家去了
你要找她的話 跟葉校長問問她的電話號碼
好…我上課去
咦，你們今天不煮左公雞了？
哦，煮左公雞的是用母雞 今天煮的是“油反”
-“油反”？ -對呀
油飯呀，啊，“油飯”呀
對了，最好別去丟那個大胖子
曉生，你知道怎么做？
不行，陳太太一家過來了
字已經裱好了
總要聯絡那邊，給人家送過去
沒人，錄音机
陳怡茜，我是朱曉生
我爸有一份禮物要送給你媽
等你回來給我們打電話
我們的電話是2870425，謝謝
怎么這樣講話？
不這么講怎么講？
好了，我不跟你到醫院去看瑪莎
你送我回去等電話
爸不用急，跑不了的
我跟瑪莎言語不通
一待就几個小時，還不是干瞪眼
好了
唉，先生不要開玩笑喔
我從來不開玩笑
喂…是我
啊，陳太太？
您怎么不到學校去了？
是，是…
不是，您別听孩子胡說
不是什么禮物
上個禮拜把您課給攪和了
很過意不去
我看這么辦好了
我儿明天十一點，接他老婆出院
咱們十點半到，您看好不好？
嗯，是是
沒什么，小毛病
胃病
那咱們就這么說定了
明…明儿見
嗨，朱伯伯您好
哪里，歡迎…
媽，他們來了
嗨，陳怡茜
-你好…杰米 -姨姨好
你們一堆人在門口罰站啊？
怎么不進來坐啊？
不了，我們得赶去醫院接我太太出院
那可不能耽擱了
你太太沒事吧？
看我說到哪去了
今天出院還會有事啊
唉呀，朱先生您好
好！陳太太，他們換學校了
您呢？那有烹飪課嗎？
本來沒有，我去了就有了嘛
他們那邊有功夫課啊
不過教的是空手道
我看他們練起來的聲勢呢
是比太极拳驃悍
可是，人就沒您推的遠 打的也沒您帥
差遠了不能比
爸，我們得赶路了，先走了
你們要去醫院的話
我就不留你們
本來我們昨天買了菜
想留你們吃晚飯
-那下次好了 -不好意思，謝謝，再見
唉！我說你們今天帶什么來著？
喔！說著說就忘了
不好意思哦！謝謝
我馬上給您挂起來
獻丑…不成敬意
慢慢開車啊
走好，再見
再見
拜拜
赶什么赶？字都沒來及打開看
謝謝
牙痛
我看你本事不大，毛病倒不少
菲立甫老師打電話來
說杰米在資优班閱讀成績最低
那間學校讓他分神了
不，是我們讓他分神
他只是反映家里的气氛
改啊
你有什么毛病？
我沒毛病
曉生回車里來！
住嘴！
好
瑪莎
-你想怎樣？ -我要出去溜溜
溜溜？我不知道
万一走丟了怎么辦？
抽口煙
我好像你的保母
我就在附近轉轉，不會跑遠的… 你听見嗎？
好啦！去去
管你的
杰米，你哪里弄來的？
泰迪給我的
惡心死了，放一邊去
去，去洗干淨
爸
-你找什么？ -爸
他在哪？
噢
在哪？
-他回來了沒有？ -沒有
你有沒有報警？
曉生，對不起，我應該小心點
可是我…為了這本書
我覺得你爸愈來愈像個 跟我陷在這里的小孩一樣
而我又沒法跟他溝通
我一心只想寫東西
他好像故意要走失
像小孩要爭取大人的注意
在我的教養里，一個人關心父母
應該像父母關心你一樣
父親是我生命的一部份
為什么你不能接受？
我知道，我盡力了！
別理我
你找到他！謝天謝地
朱先生在嗎？
他還在找他爸，我是他太太
好啦，朱先生，多保重了
多謝，警察先生
曉生還在外面找你，你餓嗎？
渴嗎？
你應該吃點東西
我也很難過，曉生發好大脾气
-老天啊 -怎么喝成這樣呢？
爸，您上哪儿去了？
沒上哪去
我走著走著，就看不見教堂塔尖啦
警察兩小時前送他回來的
回來就好了
你干什么？… 曉生，你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
我要知道這牆不夠厚 我還不敢撞它呢
你干什么？…
媽
冷靜…
杰米，爸不舒服
沒關系
讓我跟他講
杰米，爸不小心撞到頭了
要不要繃帶之類的東西？
好
Jeremy…還是杰米好
杰米比媽咪，爺爺都會照顧爹地
結婚夜后，沒見過你喝得這么醉
-那么醉啊？ -是啊
現在我頭腦清醒了
你在嘀咕什么？
我決定了
決定什么？
老頭子非走不可
我送他去老人公寓
你确定嗎？
我有選擇的余地嗎？
我現在就去告訴他
進來
爸，您今早怎沒出去活動呢？
您是不舒服嗎？
到底怎么了？
可能昨天在外面待久了，著涼了
我給您請醫生去吧
你呀，公司事情重要
不要為我的事耽擱了
爸，您別逞強了
您的身体從來不病，一病就要人命
還是替您請醫生吧
怎么可能病了？ 五臟不平
气走不順，人就躺下了嗎
爸，媽走了這么多年
您不是從來不看她照片嗎？
我沒臉見她
還記得這個疤嗎？
紅衛兵抄家那一天
他們明知道傷不了我
就拿你跟你媽出气
我只有一個身子
顧得了你，就顧不了你媽
等他們歇下棒子，你媽就不行了
這一輩子我對不起你媽
只對得起你
爸，事情都過了這么多年
現在還提它干什么？
我悶得，慌
我告訴你
活罪好受，寂寞難熬
你爸爸四十多年來
受過多少罪，受過多少委屈
不管怎么折磨我
都無法阻止我武功的進展
咱們練內家的，講究的煉精化气
煉气化神
等到煉神還虛這個層次
就很難再練上去啦
是啊，筋骨皮好練，內功難練
去去去，別盡在這打馬虎眼
好，我給您請醫生去
曉生啊，順便打個電話給葉校長
說后天不能上課了
等您好全了再去吧
好全了我也不去
那為什么？
學生盡讓我表演，討厭
那明儿您周末上哪消遣？
我們能不能到北邊那間中文學校去？
您說跟陳太太她們一起啊？
不是啊，他們說為杰米學習好
听說那個學校要求的嚴
你說好不好？
你跟他提了沒有？
他病了
現在不能跟他講
不嚴重吧
還好啦
不過還是要帶他去看醫生
我有一個妙主意
能讓他搬出去，又不傷感情
說來听听
有點耐性
答應我暫時對他好一點
-好嗎？ -講下去
-有事啊？ -噢，沒事
沒事那看表干什么？
沒事
哈羅…噢，我是…陳怡茜
-郊游的事安排的怎么樣了？ -謝謝
那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
是啊，這么好的春天
不去郊游太可惜了
是啊，身体不舒服
万一再病倒了，就麻煩
我想還是讓他多休息休息
好，順便替我謝謝陳媽媽
好不好？就這樣
-你等一等 -你等好不好？
誰說我有病來的？
您沒病，但身体沒勁
沒勁，就活動活動才有勁
怡茜，爸說他病好了
要出去活動活動筋骨
-那我們就按照原定計划進行 -對
好…就這么說定了
再見
就是嘛
人啊
待在家里沒病也憋出病來
媽，我已經吃兩塊了
再吃嗎
-依依，這給你 -謝謝
小孩子要多吃點
杰米
我不要，謝謝
多吃點嘛
自個來吧，別管他了
-那這塊給你 -不…
我跟你講，肉有的是
你盡管吃吧，可別剩下
不用了，我留著肚子今晚用
哎，還有大半天呢
大男人那么不頂事
不瞞你說
我從昨早就空著肚子
就等您今晚這一頓
看這一個傻東西！
少貧嘴，來
您給我吧，他快步入中年了
怕吃肉
怕膽固醇，怕高血壓
媽又來了
就是嗎？好討厭
你幫我捏一下
我給你看看
啊！那怎么好意思？
沒什么
找到病根啦？
她這個挺麻煩
-麻煩就別理它了 -不是
您這個問題應該出在 足太陽經的經筋气少血多
這种病症叫做仲春痹
您動動您的左腳小腳趾頭看看
是不是隱隱作痛？
那就沒錯
您這個病一旦發起來
如果嚴重的話，膝蓋窩會抽筋
腰酸背痛，脖子繃緊
肩頭抬不起來，腋部牽扯缺盆
像結一樣的拘緊絞痛
行了，您別看了
再看下去啊 我五臟六腑都給您看透了
我來給您看看
我媽是右肩膀不靈光
哎呀，他知道
我看他捏您左手呢
少羅嗦
-肉焦了 -肉焦了？
我說你肉烤焦啦
自個的事不管，你盡看這干嗎？
謝謝您，朱先生
這才剛開始
你這個病症沒有一年半載
也捏不出名堂
那您行行好，別把我給拆了
杰米，爸教你丟飛盤
好啊
我也想看
-不要跑太遠知不知道 -好
朱先生，您功夫這么大
怎么字寫得那么秀气？
唉，說起來慚愧
我祖父是前清的舉人
父親是同盟會老大
在國民政府里舉足輕重
儿子是留美的電腦博士
世代書香
中間就出了我這么個沒出息的
練了一輩子的武
還是被環境逼得走投無路
真是造化弄人啊
您話可別這么說
我小的時候身体很不好
咱們家三代單傳
老人家不放心
最后還是听大夫建議
就是，最好讓這孩子練練武功
這橫行硬打的我來不了
我只有練，這軟綿綿的太极拳
沒想到沒磨几年
病全好了精气神也足了
三十歲那一年
還得了個全國太极推手的冠軍
練身子，教學生有什么不好的？
環境單純可是麻煩少啊
好什么好？
解放以來沒有一次運動我躲不過來
那個罪就甭提了
教學生嗎？也教傷心了
咦，對了
台灣開放探親，你回去看看嗎？
前年回去過一趟
我那儿也沒什么親人
只有几個侄子還在
回去看看總是好的
家人團聚應該高興
也沒什么
我离開的時候他們還都沒生呢
回去做散財童子
每個人三大件五小件的
見了就乏味
北京城嗎…
這味儿全走了樣
看著一點，老家的親切感也沒有
四十年前，我离開的時候還很年輕
不知道印象記得不夠真切
還是怎么地
反正…反正說不上來
假假的全兜不上
陳太太，您的印象不錯
北京城變了
有這么一說嘛？
听您說話比我在北京城的街坊鄰居 還要有親切感
是嗎？
您放輕松，您別動
媽，您還沒散吶
你這丫頭
爸，我帶孩子到上頭玩玩去
-你別走遠了 -好
你們不要把我們丟下不管了
我跟你們去
媽，那個山好陡
您爬不動的
爬不動那我慢慢走
來，大家幫忙把東西收拾一下
放到車里去
陳太太，讓他們年輕人先走
您慢慢的走
不…我行
您女婿怎沒出來玩玩？
出…出差去了
他不出差
我還不請，你們到家里頭來的
不要提他
提起他，我气不打一處出來
您儿媳婦呢？
一百步笑五十步
陳媽媽，您爬不動我們下山吧
少羅嗦，走
喂，別跑那么快等一等我
喂
他們年輕人嗎，活力大叫不住他們
讓他們先去，咱們慢慢走
我陪你，你先在這儿歇會儿
老了，沒有用了
沒有人理了
出來郊游，干嘛跟孩子嘔气？
你這個人怎么光長功夫 不長心眼啊？
他們串通好的，你看不出來的呀？
串通？
你那個寶貝儿子上個禮拜
到我們家里來，跟我女儿商量好的
他叫我女儿，打電話去約你們
他們以為我睡午覺听不見
其實我听得可清楚了
不會吧
不會
咱們干嘛這么為老不尊
一大把年紀
給兩個孩子來擺布
這算什么嗎？
嫌我老了沒用了
儿子，謝謝你的好意搓合
可是我和陳太太，這點志气還有
老人家用不著你們赶
我自己會走
常言道，共患難容易，共安樂難
想不到這句話
卻應驗在你我父子身上
從前在國內多少個苦日子
我們都能夠，相親相愛地守在一起
美國這么好的物質生活
你們家里卻容不下我來
唉，兩地相比
不由得我怀念起你小時候 种种可愛之處
不要找我
安心過著你們幸福的日子
我祝福你們全家
有空幫我問候一聲
陳太太和女儿好
天下之大，豈無藏身之地？
賃一小屋，了此殘生
世事如過眼云煙
原本不該心有挂礙
父字
謝謝，再來吧
再見
拜托，碗洗快一點
湯上不去，我后面的菜都上不了
我先洗碗，后洗盤
對不起
謝謝
老朱，拜托快一點
來了…
你怎么老出外賣打包菜？
前面客人桌人沒有東西吃
外面還大排長龍
老板，沒盤子了
菜上不去
昨天在介紹所，你不是說你做過
做做就順手，差不多了
我這儿是開飯館，做生意賺錢的
不是請你來吃飯的
什么差不多，差多了
是…你別發火，我這就快
拔絲香蕉里的糖漿
先用熱水泡了才戳得下來
-你把我盤子敲破了，我可要你賠 -是，是…
喂，老板
拜托不要賣 這個鬼拔雞巴毛香蕉了，好不好？
他難洗我們難做，划不來
划不划得來是我的算盤
你要是不高興做，你另請高就
不是，我好心建議嘛
謝了
你們几個在這里干什么？
等碗
沒有碗不能做別的嗎？
死腦筋，不能變通啊？
沒別的東西了嗎？
木須蒸餅蒸了嗎？
蒸上了
鴿松生菜呢
鴿松生菜泡上了
餛飩也下了菜點了
桌子清了賬算了
老朱啊
這是你今天的工錢
謝謝
我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你明天不要來了
我另外找人
老板，現在不錯了
盤子也夠用
是啊，現在上菜沒問題呀
什么盤子夠用了
沒問題了
那是過了晚餐的高峰時間
你們出菜才恢复正常的
別看他年紀大，你們就替他求情
同樣一個月七百塊錢
好多小伙子搶著洗碗呢
我干嘛請他老人家？
我這儿又不是養老院，有沒有搞錯？
老板，再給我一次机會好不好？
人總有開頭的嘛，是不是？
好了…再給你一天試試看
謝謝
華倫警官在嗎？
我是朱曉生，是的
還沒有消息？
謝謝，再見
琳達，我是曉生
我們來談談…那個大房子
恭喜你的小說得好評
遲來總比不來的好
這令我想放下手邊的工作
去從事繪畫什么的
可惜我只會不停的吃
說不定你怀孕了
對，若你相信自体受精的話
我甚至，想回去參加高中同學會
看看有沒有過气的老鳥
琳達
我還能寄情工作，你呢？
這禮拜寫了兩章
更多女強人的故事嗎？
在寫一個中國移民 攜家帶家眷來美國
修筑鐵路的故事
你在想糟老頭？
不是啦
老爹离家出走
我看到他的尋人啟事
在牛奶瓶上，我都會做惡夢
很不幸
曉生嘛
他怪你，是不是？
沒有，他只是很焦慮，是我怪我自己
這怎么好意思？
你忙前面，我自己行啊
沒關系，外頭現在還不忙
真忙起來我也幫不了你
小吳，真不好意思
大家都是出來打工的
別幫我忙，你忙你自己吧
老朱啊，這給你，我找到人了
我不是干得好好的嗎？
八個碗，五個盤子
現在才六點半
你還找他們兩個給你幫忙
到了七點半
那我的客人不是要 在外面排長龍進不來了？
他沒叫我們幫忙，是我們自愿的
自愿也好，他叫你們也好
反正今天我不冒這個險
小劉啊，到樓下把圍裙換上
十塊錢你愛拿就拿，不拿拉倒
老板，干嘛老跟我這老頭過不去？
要洗快就洗快嘛
洗快還得洗干淨啊
別羅嗦了，快走吧
時間就是金錢，這句話
你听說過沒有？
大陸出來的，大概沒有听說過
反正一切共產，多做也是白做
几十年來，就養出你們這些懶鬼
廢物點心
你說誰是廢物點心？
怎么樣？不服气是不是？
有种你回祖國，去吃老米飯呀
沒人攔著你
告訴你，這是美國
沒人跟你共產
私產啊
是靠自己本事賺回來的
你要學美國人，干嘛不學徹底點？
買個洗碗机洗的，又快又干淨
我拿十塊錢請你走
是敬老尊賢看得起你
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給臉不要臉
讓我轟你出去
那就看你轟得動轟不動
不要以為年紀大，我就不敢動你
不信你可以來試試
我這兩條腿，如果讓你挪動半步
我二話不說掉頭走人
喂，何必？
老小子原來是練家子
怪不得你這么神气活現的
小吳，小李幫忙啊
這种事別找我
張廚，錢廚，快來啊
老板這可不關我們事
你們還想不想在這儿干？
快快
老朱，咱們大家養家糊口的
請你不要生气
我們移動你半步就好了
館子繼續做生意，大家謝謝你
來，小心點啊
你給我上啊
小劉站著發愣干嘛？
幫忙呀
來，過去幫幫
朱老英雄我們推不動你
弟兄們對不起你了
王老板，你這個工我打不下來
你啊，你就請那些臉皮厚力气大的
我不干了
耶？你們不能通通走
好，我打電話到每個介紹所
以們以后別想在紐約打工
-王八蛋 -你
好，我今天生意不做了
算你厲害，我找警察抓你
我沒綠卡，你雇用非法勞工
先罰你三千塊
我告訴你
沒有警察我也能動得了你
謝謝，再來
老小子在廚房，狠狠揍他一頓
別手下留情
這种老頭我見過
十名五分局警員
今晚在中國城一餐廳
拘捕行動中受傷
我現在站在來福廳前面
今晚稍早餐廳的黃老板
要解雇一位77歲的洗碗工
但洗碗工朱先生拒絕离開
曉生
警方說，朱老先生是太极拳大師
他發出全身130磅的勁道
弄傷一打以上紐約精良警力
現在朱老先生被帶出餐廳
押進警車，帶往警局予以逮捕
海倫在中國城為你現場報導
他從進來到現在一直坐著不動
一直這樣
不吃不喝也不講話
我也不知道，他是打坐還是睡覺
你不介意我說的話
叫人…看了難受
進去跟他講話吧
謝謝
不客气
爸
煉神還虛…不容易啊
爸，我們搬了新房子
比現在大很多
干什么？
請你回家
回家？回誰的家？
我的家就是您的家
算了，我想開了
只要你們的生活很幸福
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你有孝心的話
就在中國城附近，租一間公寓
讓我一個人安安靜靜，存神養性
如果有空的話
帶著孩子來看看我
這樣大家見面還有三分情
爸，您看咱們离開這么多年
离鄉背井讀書找工作
就為了建立一個家
我希望有一天，把您接來美國
讓您過几年好日子
爸
曉生，上來幫個忙
好，來了
怎么樣？
左邊低一點
好，很好
他會不會有時回來過個夜？
會啦，只要杰米在，爺爺就會來
杰米想成為太极拳大師哩
你為何不跟你爸學太极拳？
太极拳是爸逃避苦難現實的一种方式
他擅長太极推手
是在演練如何閃避人們
什么是推手？
是一种雙人太极拳對練
練習保持自己的平衡
同時讓對方失去平衡
好像婚姻關系…說笑而已
好，這樣站著
-平衡了嗎？ -是
如果你想讓我失去平衡
我只須化去你的來力
然后把力道反送給你
放松
不頂，不丟
感覺到嗎？
外轉云合
持上，左斜微沉
轉腰云合，持上
右斜飛
攬雀尾，扭腰繞掌
順揄回身
轉正扶擊
回身平坐
分蹄區位
進身雙暗
坐掌
運轉云合
蕩手上步
進身上步
內轉，雙列掌
回身云合
吊勾
進身
撥掌
翻掌
單鞭
很好…
放松，盡量的放松
腰松…降低
放松…
放松，右手抬起來
放松，看遠的
哎喲，陳太太好久不見
大老遠跑來買菜
不遠，我就住在這附近
您女儿搬家啦？
沒有，我搬了
那簡直好，自個住自由嘛
愛怎么地就怎么地
我剛買完菜，看著時候還早
反正沒事，想溜到您這儿來看看
您怎么知道我在這儿教拳？
誰不知道您朱老英雄
現在是中國城的大名人
電視新聞上演著
美國警察，中國流氓，全給您打趴下
我看您的太极拳
要是能夠吊著練的話
這間老人廳的天花板
都讓您的學生挂滿了
您別拐彎儿來損我了
沒有，我講的是真話
您發財了
沒有這樣的事
每天早上，到這儿來跟學生混
反正打發時間嘛
老人家別的沒有，就是有時間
這樣也好，自己賺自己花
免受閑气
所以我說嘛，您的這口气
不能老憋在肚子里打轉
有的時候就得發發，才能順得過來
唉，孩子們都大了
我們老年人不自求多福
又能怎么辦呢？
唉，說的也是
您肩膀頭好點了沒有？
唉，好什么
我這個年紀不坏下去
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我又沒您那么大的功夫
那您一個人住方便嗎？
還好啊
我女儿每隔兩三個禮拜
就過來看看我，順便看場電影
下館子，買菜什么的
唉，好，曉生他們也是
您管學生去，我走了
有空的話再來轉轉
好，咱們現在是鄰居了
那您…慢走
那您忙去
陳太太
您怎么出來了？
我出來看您走了沒有
我看今天太陽這么好
反正一個人
回去也好不回去也好
想著想著，站在這儿就發起呆了
您住哪？
我就住那邊168號房
我住在那棟20101
有空過來坐坐嗎？
下午有事嗎？
嗯…沒事